第一百五十八章 格物致知

唐朝生意人 素布可奈 3686 字 2024-05-17

俞太尉哈哈大笑,“你几位少在这里哭酸,这些年里,你们在场几人,哪一个没少往我那里跑了?尤其是你关老夫子,我可是知道,又几次你把我那纸篓丢弃纸类也搜捡一空!”

关鲁公毫不以为羞,“你我同朝为官为临可有不少年数,就是我去了你那里也要百般推诿,何况别人?您老一生临池不辍,书法造诣精湛,笔墨雄赡,超逸绝伦,留于后世墨宝多几幅又有何难?搞不清你为何如此执拗!”

李桐笑曰:“太尉大人传世作品以行书简牍为主,大字墨迹很少,想是无意令人过多关注表面东西,而忽视掉行书简牍里义理之学与格物致知。”

俞太尉大赞,“贤辇老兄果然不愧于书法大家,深悉书者与做学问者之间心理矛盾冲突!格物致知讲是穷天理,明人伦,讲圣言,通事故,将之理念化为思想学说乃我个人坚持,期望借此盛名,把其书法艺术光芒掩却为我一生所愿!盖因自古以来,传世墨迹,虽是断简残编,都被奉如至宝加以珍藏,就往往使人更关注于书法本身,从而忽视掉了思想文化远播所产生巨大影响力,我很为此等另有偏颇而耿耿于怀!”

李之一直不曾开口,一则在场人无一不是德高望重或位高权重者,二是他对于书法上的研究极为缺乏,冒昧吐露出不适言辞,岂不是令人贻笑大方。

再者,有几人显露出为得到俞太尉墨宝而喋喋不休,此时闭嘴为最好规避目标所指手段。

他只表现出兴奋模样,以显示自己内心不平静,以他目前鉴读水平,也能体会出其中不凡来,却也不是在完全作假。

“关于这幅大字,我认为李先生居功至伟,因为他所研制出来极品宣纸,远比什么硬黄纸类宣纸更具润墨性,只要控制好水墨比例,运笔疾徐有致,能令自己深感一种艺术效果,且让墨之五色尽数体现无遗。而且此类宣纸韧而能润、光而不滑、洁白稠密、纹理纯净,除了题诗作画外,还是书写外交照会、保存高级档案和史料的最佳用纸。”

所谓墨分五色,即一笔落成后,墨迹深浅浓淡,纹理可见,墨韵清晰,层次分明,这是书画家常年浸于临池学书,方能得到五色辨识。

“不仅如此,这种纸质韧而能润、搓折无损,润墨性极强之外,耐老化、不变色、少虫蛀、寿命长,也是硬黄纸不能达到的!半月前李先生给我几刀,却又比之前研制品更绵韧些,想来李先生日后还有将之品质提升可能!”李桐补充。

李之这才开口,“的确,目前宣纸原材料,已为长安城附近所能寻找到之最佳,但以我对于工艺认知,距离心目中那种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境界,尚有一些距离!早在一月前,我就撒出人去全国各地寻找更适宜原材料,根据反馈,前景看好!”

“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果然文采非凡,但这种最理想状态宣纸,以我个人观点看来,只感有如梦幻!不过,我相信李先生能够做到,仅是目前宣纸,也超出早先认知,再持以己见怕是真老糊涂了!风云,来,给我研墨!”

风云字临薄,年仅三旬有余,为俞太尉最小弟子,现是翰林供奉,主要从事起草诏令,编修书籍,撰拟册文,为皇室解经讲史,以及充当科举考官等,与政治了然无涉,属于职清事简的文人闲职。

老人家共有正式弟子一十三人,大多在翰林书院或兼或专,各自司职不同,大弟子訾仪訾汉典,已年逾六旬,为待诏翰林学士,品阶为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

之前定期入值当班,待诏于院中,以备皇帝召见,陪伴天子下棋、作画、写字并为其占卜、治病,既为以其专长为皇帝游居宴乐服务,也是作为私人参谋文士,以备顾问。

但随着武后去往洛阳,訾仪就被病患缠身的高宗特诏入禁,从批答表疏,应和文章,随时宣召撰拟文字,成为如今高宗最亲近顾问兼秘书官。更因经常值宿禁中,承命撰草任免将外,册立太子、宣布征伐或大赦等重要文告,大禁内有个编外内相之称。

俞太尉此时要风云研墨,便是他为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其中意境打动,便升起留书与李之,既为未来更高品质宣纸宣传之用,也希望藉此来激励他,将理想中品质宣纸早日研制出来。

作为一千多年后仍具名气一代书法大家,只因所留存于世作品极其稀少,较之后世更盛名行书苏、黄、米、蔡四大家名气上大大不如,但造诣上也不让分毫。

十三个字一气呵成也仅在盏茶之间,关鲁公高声赞道:“纵横跌宕,笔势矫健如渴骥奔泉,书风自成一格,果不愧时人推崇备至!”

俞太尉微笑,“我之以为,作字之法,识浅见狭学不足,三者终不能尽妙,我则心目手俱得,方能令书意点画信手而来。积学深至,心手相应,变态无穷,即为我一生此道心得!心目手俱得于何而来?乃我日常观夏云变幻而悟得!”

另几人里,以李桐李贤辇书法为最,闻其语,便陷入心浸感察当中,众人也就不再言语,默默将书中笔画在自己心内反复临摹。

良久李桐忽睁两眼,开口喟叹:“今日里可是受益匪浅,老爷子行书如贵胃公子,意气赫奕,光彩射人;大字冠绝占今,鲜有俦匹。但您这一番点拨更令我恍然似有顿悟!古有王羲之观赏白鹅浮水而悟得意境,今有俞太尉观夏云变幻,悟得变化气势,寻得书法之结体更精妙之处,贤辇在这里向俞公致谢了!”

随着他躬身深施一礼,众人也为他书法上悟境再进一层而感到兴奋,老明王为长安城除俞太尉之外另一书法大家,能够因此而得福,无疑是大唐文坛又一大幸事。

不等墨迹干透,淞王就提醒时辰已到,需要赶往晚宴之地。

李之早辞了今晚事,此间生意之忙碌也是人尽皆知,因而也无人置以他词。

而俞太尉年事已高,也不会前往,但同样需要返回府中静养了。

听闻李之早安排人在后院墙开出另一门户,众人均赞其细心周祥,一样如来时将俞太尉背负下楼,台阶上,两人已约定两日后午时在城南门俞府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