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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淮安早年任闽州总兵,驻防东南沿海,奉旨剿灭海上水匪,他的旧部至今仍在当地握有兵权。安王妃的家族虽然也在水军中带兵,但太子对于同为皇子的洛君平总要多防范一手,并不希望自己与魏无泽来往的底细被三弟摸清,是以将任务委派给了鼎剑侯,做得甚是隐秘。所以说,安王尽管也曾把重要账册藏在闽州水军营盘的船只上,对于海岛之事却至今蒙在鼓里,自然也就无从检举。

在朝廷文武而言,此事带来的震撼并不亚于安王的举发。一国太子不仅招募私兵,更蓄养死士,可谓为所欲为,令人不禁细思恐极。鼎剑侯的官爵已超出一品,就不知被抓住了什么把柄,竟而惟命是从,连这等大逆不道的要求都不敢拒绝?

天宜帝既惊且怒,在他心目中,林淮安虽然有些懦弱怕事,但论忠诚无疑是没有问题的,自己对他可说恩宠有加,连丹阳公主都赐婚给了林辰,到头来居然也跟着太子谋逆!更可恨的是,千算万算,万万想不到风口浪尖上,会是这位从不惹事的未来皇亲最先跳将出来,搅得场面哗然,教皇家体面何存?

“林淮安,你太让朕失望了!”他强抑着怒气,咬牙切齿,“朕对你、对你林家如何,你心中有数,还有脸当众请罪?还想求朕宽恕你么?”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鼎剑侯连连磕头,感到来自御座的威压,不禁冷汗直冒,但于此同时,聚集在身上的众多目光又令他如芒在背,无论怎样,该说的话都必须说完。

“臣有负圣恩,早已是悔愧无地,此中缘故尽皆起于微臣的兄长林淮泰!”他面色哀戚,竭力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十年前,兄长镇守函关,受韩妃指使,一待北辽退兵,便即设计陷害协守城防的琅環义士……”

“且住!”薛松年听出话头不对,倏然出声打断,“韩妃已死,无法自辨,且侯爷身为臣下,岂有一再将后宫妃嫔挂在嘴边的道理!既然你自己承认与二皇子勾结,就该到刑部去受审领罪,莫要胡言乱语些无关之事,扰了陛下圣听!”说到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父皇早朝时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几时轮到由辅政决定了?”旁人还未反应过来,云王已冷然说道,“事关北境战事,便是军国要务,理应当众启奏明白。林侯,你且说下去,不可对陛下有半分隐瞒!”

话虽简短,含义却十分厉害,以薛松年的老到一时也做声不得。天宜帝有心喝止,但既不能显得受辅政左右,又顾虑四皇子不依不饶,稍一犹豫间,林淮安已在继续讲述了。

当年韶安失守,幽云十六州沦陷,函关成为阻挡北辽铁骑踏入中原的最后一道屏障。琅環皇后蒙上通敌嫌疑,被迫宫中自尽,一直在边关临敌的横刀、凌虚二令忍痛撤往函关,浴血苦战,终于协助守将林淮泰击退辽军,保住城关不失。然而林淮泰抵不过威胁利诱,选择了投靠韩贵妃与二皇子,发回京城的战报里不仅独揽功劳,且将琅環诬为反贼乱党,在城中设下鸿门宴意欲一网打尽,结果计有不遂,落得当场身死。原本盼望洗刷清白的横刀、凌虚再度蒙冤,自此流亡北境。林淮安明知真相,但皇帝将兄长看做为国牺牲的忠臣良将,下旨厚恤林家,他惧怕韩贵妃的权势,又舍不得推辞封妻荫子的侯位,便是上了贼船。

鼎剑侯毕竟是武将出身,怕事归怕事,临到紧要关头,决断还是有的。从昔年收到兄长自边关寄来的家信,到家将赶回报知死讯、描述经过原委,韩妃兄长安远侯暗示威胁,二皇子着意拉拢,将情由始末一一道来,虽然涉及自己时免不了掩饰支吾,但关于死去的林淮泰如何颠倒黑白构陷琅環,却是半点也不含糊。

琅環二字上一次在朝中提起,还是近一年前云王班师,为韶安会战有功将士请功的时候。谁都知道,打从静王还朝,琅環已为国事贡献良多,只是皇帝一面借重力量,一面仍然刻意避讳不肯正视而已。而今,当同一个名称再度于紫宸殿上响起,多年视为禁忌、无人敢于触动的旧事复又摊开在眼前,与两年来一次次捷报、功绩联成一片。恍然间,过往的国殇离乱并未淡去,浸染了忠臣义士的鲜血,刻骨铭心。

紫宸殿中悄无声息,每个人的精神都骤然紧绷,气氛如拉满的弓弦,于沉郁中蕴含着空前的不安和悸动。琅環旧案是天宜一朝的伤疤,皇长子和陛下之间的死结,就算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今日朝会,正题才刚刚开启。

薛松年强压住心底慌乱,表面上仍然镇定自若,朝下手递去一个眼色。必须尽快打破这种危险的氛围,好在他还不至于连个出头帮衬的门下都没有。

“林侯爷,话不可乱讲,令兄在函关城中遇害,朝廷可是早有定论。”朝班中,立即有一名御史站出质疑,“若是下臣没有记错,侯爷当时并不在边关,既然不是亲眼目睹,如何取信于人?”说着轻哼一声,“或许,侯爷自身亦是受人蒙蔽,错冤了自家兄长也未可知。”

“事关重大,自然不是空口无凭。”林淮安声音低沉下去,神情痛切,“陛下,此事千真万确,臣家中尚藏有两封兄长最后的书信,只消取来查证即可。还有,安远侯替韩妃传话,对内情一清二楚,臣随时愿与其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