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陆晓君从一开始听到程路明去世的消息时,就完全不相信程路明会因自杀而身亡;她之所以有如此本能的直觉,是她对程路明的性格太过了解的缘故。而正是这种来自心理上的坚定判断,才让陆晓君如此坚持地追查下来。客观地说,如果没有事先对程路明个性的深入了解,她是否能够这样高效而准确地找到案件的关键证据,陆晓君自己心里也没有把握。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正说明了心理分析在刑事案件里的重要应用价值,对吧?
对了,刚才提到的密室杀人案件,其实陆晓君对这个问题是很有研究的。虽然她在现实中并没有太多参与刑事案件一线侦破的经历,但她在原来读研究生时的教材中曾经接触过这个概念,并且由于很喜欢其中的推理趣味,她还曾经找来很多推理大师所写的密室推理小说仔细研读。
在这些推理小说中,她尤其喜欢“密室之王”约翰·迪克森·卡尔所写的推理小说。卡尔是“密室杀人”类型推理小说的绝顶高手,二十世纪推理文学黄金时期的“三巨头”之一。陆晓君记得卡尔在其推理名著《三口棺材》中,借主人公基甸·菲尔博士之口,发表了一段堪称精辟、深刻的密室手法解密文稿。在这篇解密文稿中,基甸·菲尔博士列出了很多种类型的密室杀人案件,好像其中就有这么一类——“这是谋杀,凶手虽是在房间外面下手的,不过命案看起来却像是在房间里犯下的”。
陆晓君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谁会想到小说中描述的不可能犯罪场景,会出现在身边的现实生活中呢,而且受害者还是自己最爱的男人!
陆晓君的心里正在感慨之时,刘警官已经拿起电话联系信息调查部门的同事了。刘警官把刚才与陆晓君讨论的结果简要地跟对方说了一遍,然后让那位同事马上到公安局大门口等他,准备跟他一起去云咖啡,调查七月十五日当晚购买咖啡的几位客人的相关信息。
刘警官挂掉电话后,转身对陆晓君说:“我和同事现在再去一趟云咖啡,把当晚那几位客人的手机支付账户调出来,以尽快去核实他们的身份及与程先生的关系。另外呢,我还想对七月十五日当晚咖啡厅值班的其他服务人员,再进一步做个细致的询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可能记得当时这几位客人的一些情况。陆法官,这几天你为了程先生的案件做了这么多的工作,一定没有休息好。现在你看起来已经很累了,我建议你跟我们一起回阳光花园小区,但我和同事两个人去云咖啡就行了。我估计等我们拿到几个客人的手机支付账户之后,即使马上去调查他们的个人情况,最少也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你先回程先生家中休息一下,怎么样?”
陆晓君感激地冲刘警官点了点头,两人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物品,便坐电梯下楼了。刘警官把越野车从地库里开出来,在大门口接上等候着的同事,然后向阳光花园小区快速地赶去。那位同事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色的半袖衬衣和黑色的长裤,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一点都不像是人们心目中警察的样子,倒像是一名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
三人赶到阳光花园小区北门之后,刘警官把车停好,然后向陆晓君轻轻摆了下手,就与那位年轻同事一起匆匆忙忙地奔向云咖啡去了。
陆晓君一个人从小区北门走进去,慢慢地走回了程路明家所在的六号楼三单元门口。她站在单元门口,脑中想象着七月十五日当晚九点二十八分到凌晨之间,从这里进出三单元的二十二个人的样子。他们真的如专案组的案卷材料所写,都是些与程路明无关的人吗?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么害死程路明的那个人,究竟是在何时动手,把安眠药放进他的咖啡里的呢?程路明是在外面喝了掺有安眠药的咖啡之后回家的,还是说他拿着别人放了安眠药的咖啡先回到家中,然后在家里喝下咖啡的呢?
想到这里,陆晓君不由得心里一动。她感觉刚才自己设想的这两种可能,似乎在推理的路径和细节上,存在着一些细微的区别。
陆晓君回到程路明家中,先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打开喝了几口。情绪稍微放松下来之后,她感到脑中昏昏沉沉的。这几天确实太累了,再加上精神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一阵难以抗拒的倦意向她袭来。
陆晓君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陆晓君一直在忙着赶路,因为她恍惚中似乎看到了程路明的背影。那背影离她很近,她甚至闻到了程路明身上熟悉的味道。她一直在拼命地追,她不想再失去他了,但她却一直追不上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掉落,滑过她的脸颊,她没法擦干,也没法停止哭泣。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她好像已经绝望了,才突然发现程路明是骑着一辆自行车的。那是大学里两人恋爱时程路明经常骑的一辆二八自行车,而自己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她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块程路明用他的枕巾做成的薄垫——那是程路明担心她受凉而特意准备的。陆晓君不由得破涕为笑,紧紧地搂住程路明的腰,一刻也不愿意松开。
两人就这样骑了很远,突然前面路边跑出了一条黑狗,冲他俩拼命狂吠。程路明急忙挥舞起左手去赶那条狗,同时用扶着车把的右手按响了车铃——丁零零,丁零零……
丁零零,丁零零!陆晓君猛地从梦中醒来,抬起头看了一下,原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