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警官说,其实李一树的事情,根本就和你那天在渔场给我讲的不是一回事。
我说究竟咋回事。
李一树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牛警官说,八年前的那具碎尸,身体许多部位都有伤痕,陈旧的伤痕,有牙齿咬了的,有鞭子抽了的,还有刀子划了的,此外还有许多,无法判断究竟是哪种行为采用哪种器具造成的。因此我们的刑侦人员在调查的时候,总是把目标锁定那些曾经有过暴力犯罪纪录的人,结果很明显,枉然。
牛警官说,通过他的暗中调查,发现八年前李一树的妻子失踪时间,与发现碎尸的时间基本吻合,这是一个很重大的发现,有两种可能,要么偶然,要么必然。牛警官随即对那段时间李一树遗留下的所有资料进行调查,他调查出在那段时间的某一个月中,李一树家的电费比平常要高出两倍,同样高出两倍的还有他家的液化气用量。然后牛警官又调查出八年后碎尸出现这个月李一树家的用电和液化气用量,居然又是比平常高出两倍多。这是为啥?牛警官把这个重大发现和他的一些猜测越级汇报给了爱城公安局局长,局长高度重视,成立了一个由牛警官负责的秘密调查组。调查组只对爱城公安局局长负责,行使一切可以行使的特权。牛警官大约从来没有这么风光过,他几乎完全不睡觉,先是秘密进入了李一树家,运用最先进的刑侦技术,查找线索。他们只找到了一些毛发,这些毛发卡在盥洗间的水漏里。经过dna鉴定,这些毛发共分有十八组,其中两组与八年前那具碎尸和八年后的这具碎尸比对吻合。
完全可以肯定了,凶手就是李一树了。但是为了钉死他,牛警官又采取了下一步行动,他开启了李一树家通往化粪池的地下通道,从里头提取几块骨头碎片,骨头已经钙质酥化,经过技术鉴定,可以确定这些骨头出自人身,是头骨。爱城公安局局长是第二晓得这个喜讯的,第一个是小颜。牛警官说,你不是找不到节目线索吗?我跟你说一个,做出来肯定比茶坪那个精彩一万倍。
爱城公安局局长听说了消息后,高兴得直骂娘。牛警官问他是不是可以宣传一下,局长说好得很,前后两起案子等于是两团大粪,一团糊在我们爱城的警察们左脑门,一团糊在右脑门,丢脸不说,还恶心,还臭!妈妈的,都叫人活不下去了。局长要下令立即抓人,牛警官说既然要宣传,就应该把戏份做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深得局长赞赏,局长说,妈妈的,你不仅是个刑侦天才,还是个导演天才呢。牛警官说,这主意是我女朋友出的。局长脸一下子黑了。牛警官赶紧说,如果不是她,这案子我还破不了呢,她是电视台的主持人,疾恶如仇,对咱们警察很有感情。局长说好,这事情要当作一场战役来打,赶紧把电视台的台长找来,制定作战方案,所有参战人员,必须签字,确保不得泄密。
我说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颜就去采访李一树了,跟他谈他的《阳光下的爱情》和《爱城表演》,谈他的生活经历和创作历程,谈他咋看待爱情和家庭……小颜在一边插话说,他还谈到了你,有很大篇幅。
我说他都谈了我些啥。
回头我刻录成碟子给你,值得你一看。小颜的神情意味深长。
再后来,小颜把节目做完了,他的表演也就完成了,该收场了。牛警官说,我就像拣一团狗粪似的,把他丢进了看守所,他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连狡辩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对我心服口服。
昨天晚上我刚对他完成了最后的采访。小颜说,他还谈起了你。
我说好,你也给我刻成碟子吧。
根据小颜的安排,我和牛警官还完成了一段林荫道上散步的场景,我们边走边谈,然后我们还握手,我出画面,牛警官继续留在那里。在后来的电视节目里,我看到了这一段,牛警官留在林荫道上,他的表情凝重,似乎陷入了非常深沉的思索中,然后镜头拉开,画面随着他深邃的目光渐渐变远,变大……牛警官和小颜匆忙走了,他们决定明天早上一大早再来。小颜说,今天晚上就可以把后面的节目全部做完,明天就完全没事了,可以轻松了。牛警官说他还要去接待一下上头来的人,他说案子破了,以为该轻松了,谁晓得案子破了后的日子,居然比案子没破的时候还要难过。话虽如此说,牛警官的声调里还是压抑不住得意。
不断还有悲伤的人群带着尸体往殡仪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