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只买了这一块手表。实际上沈光霁一看见唐父就知道唐颂妈妈说要买东西是借口了,她的目的就如唐父所说,劝沈光霁回心转意,而唐父没有按照她的意愿合作,很快就出了商场,甚至问沈光霁:“要去哪儿?我送你。”
沈光霁把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速写本捧起来,系上安全带,报了美院的地址。
“工作室在那儿?”
沈光霁摇头,“等我的人在那儿。”
这个点不堵车,但唐父还是开得很慢,显然是有话要说。
沈光霁一直在等,等到经过第三个红绿灯,才听见唐父用试探性的语气问:“唐颂跟你说过心里话吗?关于感情方面的。”
沈光霁没说是也没否认,他不知道那算不算。
于是唐父又道:“我很好奇他怎么看我。”
沈光霁说:“我也有点好奇,您又是怎样看他的?”
唐父并没有仔细思考,似乎这个问题早有答案,“我不及多数父亲那样爱孩子,却又比多数父亲对孩子的期望高,也没有一天天看着他长大,他在情感上有多少缺失,就有多少依恋,我理解,何况他远没有到病态那么严重。”
“他以为您不知道。”
“我是他爸爸,怎么可能不知道。”唐父笑了笑,很快就收敛了,“他有意躲着我,我也认为我们应该适当保持距离,所以从没拆穿,不过没关系,自己的孩子,可以包容。”
沈光霁说不出话了。
他又猜错了。他以为唐颂自作多情,唐父根本无暇在意,原来是早知道,却不责怪。原来唐颂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对他们说对不起,兴许他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你们是真的在一起过,还是一场普通的闹剧,我其实不感兴趣。”唐父又道:“都是成年人,分也好和也好,没必要让我操心,他如今事业有成,我不多说,但你,光霁。”
沈光霁听见唐父叫自己名字,就像小时候放学在校外被老师喊住一样紧张,回头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恨不得双耳失聪,什么都不要听见了,否则一定只有坏消息。
–光霁,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但钱还是要交的呀,不要让老师为难。
–光霁,不要再让你爸爸来学校里闹了,大家都难做。
–沈光霁,同学都说钱是你拿的,真的吗?
–沈光霁,问你的时候你不说,现在怎么又成别人欺负你了呢?
“我对你也只有一个要求。”
沈光霁低着头,手指用力握紧,指尖陷进掌心,痛觉很迟钝,当下几乎感知不到。他没有办法真的让自己听不见,也阻止不了谁出声说话,只能在心里祈祷:别责怪我、别误解我、别不相信我。
“开心一点。”而唐父说的却是:“从没听你开口要过什么,我想你是真心喜欢上一个人。你从小就不开心,这样怎么爱人呢。”
手上骤然失了力气,几乎有些颤抖,握着拳头都收不紧。
小时候唐父接他们回家里小住,每次都会给他们买新衣服新文具,唐颂挑得很,喜欢的就装进书包,不喜欢的直接就说“这个我不要”。沈光霁不挑,有时看都不会看一眼,因为他都不敢要,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件带走。他的书包一直是唐颂不要的,连同里面的文具也是唐颂用着用着就不喜欢的,发自内心认为这些就很好,再给他多一点,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没有人教过他如何接受别人的好,妈妈只会反复提醒他: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给的,要不是他们好心,你根本就没机会碰一下!于是长到三十岁,接收到徐远川的爱还是会惶恐,习惯性地认为不能拥有,强行塞给他,他只会感到排斥,然后因此愤怒,转而去伤害,没有缘由,控制不住。
中学的时候,有一年学校举办文化节,老师让唐颂回家挑几幅画裱框挂在长廊上,唐颂顺带拿了几张沈光霁的,却没告诉他。沈光霁画上写了名字,很多同学看到后来问:外面贴的是你的画吗?
–你好厉害啊!
–原来你那么会画画!
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是夸他的话,一窝蜂挤到他面前,他快要疯了。
事实上也的确像是疯了,他拨开人群跑到走廊,找到自己那几张,不管不顾全拆下来,手指被玻璃划破也浑然不觉,满心都在想:别看了!别看了!别再看了!
好的作品不可能会有他的署名,写着他的名字,说明都是被落选的“垃圾”,被多看一眼他都心虚,每一句“你画得真好”都会被他听出嘲讽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