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可沈光霁觉得,那不是他们的错。

他每天走到学校,就有无数道目光像尖刺一样穿透他,他个子高,又有一个暴怒的父亲,没有人会真的过来把他推到,但每一天响在身后的窃窃私语、桌肚里经常摸到一片水、体育课换下来被人扔出学校围墙外的鞋,有数不尽的双手悄悄把他推下看不见的深渊。

他尝试过告诉老师,但老师早就不会因为成绩偏向他了,他只好尝试告诉妈妈,而妈妈说:没有办法的,光霁,你爸爸做出那样的事,我们对不起人家,忍一忍。

沈光霁太小了,不懂什么大道理,妈妈跟他讲话很温柔,他觉得那是关心和爱,所以只能晚上躲在被子里许愿,祈祷丢钱的同学能找到他的钱,然后大家就会知道错怪他了,再也不这样对他。

当时只会许这样的愿望,闭着眼睛许完,满脸湿哒哒,擦也擦不干净,越擦越鼻酸。

“我真的想过要杀死他。”

那天父亲发现了妈妈给沈光霁的旧挂历,背面有沈光霁的画。

沈光霁没有学过画画,也没有像样的画笔,画的都是胡乱的涂鸦,涂鸦的内容全都是一个人死去了,夸张扭曲的五官,遍布黑漆漆的血。

父亲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墙上撞,问他:是不是想咒我死!笔尖被用力往身上扎,一个一个漆黑的小窟窿,一下又一下。

晚上妈妈把旧挂历烧了,红着眼睛说:都怪我。

沈光霁看着跳动的火焰,和迅速燃烧的挂历,问妈妈:我们不可以逃走吗?

妈妈没有接受过教育,出生就在这个镇上,有记忆时就在父亲家里,她没有自己的家,从小学会的只有家务,没有人告诉过她活不下去可以逃,就连从镇上到市里的大巴车,她都只看别人坐过。于是她说:你好好学习,将来就能出去了,我们现在逃,没有地方去,只会饿死,别给妈妈负担,妈妈已经很累了,光霁。

沈光霁没有再提,但在某个停电的傍晚,他盯着桌上点燃的蜡烛,用作业本压着两张满分试卷,发了很久的呆。

父亲抽着烟从屋外进来,一进屋就在骂着什么,妈妈在厨房切菜,沈光霁不想一个人待着,走到厨房去帮忙。

他用指尖把蜡烛抠掉了一个角,它歪歪地立着,没有烛台,只依靠融化的蜡油,如果就这样往下倒,慢慢地,它会点燃沈光霁的作业本,烧毁他的满分试卷,然后蔓延至桌上的干抹布。

桌子靠着窗,点燃窗帘应该很快。

他想,这个时间兴许不够带着妈妈逃,只能三个人一起死了,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祈祷父亲在沙发上多休息一段时间,让他的计划得以实施。

“我是故意的,一心想死,没想过别人愿不愿意活。”

沈光霁在厨房洗盘子,听见父亲在客厅喊他的名字。妈妈用手背推推他的肩膀,小声说:快去,顺着他,不然又要发脾气。

沈光霁只好擦擦手出去。

父亲歪斜地躺在沙发上,明明已经一身酒气熏天,还嫌不够,用冒着呛人气味的烟头指了指门,说:你给我到巷口去拿两瓶酒。

这个意思是叫沈光霁赊账,他自己去别人是不可能给的,叫沈光霁去还有点可能。

沈光霁愣在原地,他想的是,万一蜡烛在他走的时候翻了,那他就死不了了,而他死不了,却把妈妈困在里面,绝对不可以。

父亲见他不动,大骂一声就要动手。母亲听见动静,连忙从厨房跑来,摸摸沈光霁的后背,说:快去,没事,妈妈明天会去给钱的,你跟人家好生说。

沈光霁想的可不是这个,他的确不愿意做丢人的事,但现在更在意他的蜡烛、他的试卷、他们家的旧窗帘。

沈光霁别过脸往妈妈身后退,这个动作惹怒了父亲,他抬起椅子往沈光霁身上砸,沈光霁到底是长大了一些,不像六七岁时只能承受,他闪身躲开,飞快地往屋里跑,椅子砸在地上,几乎砸断了父亲自认为的自尊和威严,他扔掉烟头,追着沈光霁往屋里去。

路过里屋时,沈光霁瞥了一眼桌子,心想,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父亲没有给他祈祷的时间,在厨房一把揪住了沈光霁的脑后的头发,那里面藏着一道痛苦的疤。他吼着:你会跑了是吗?你还敢跑了是吗!

沈光霁反手推着父亲的胳膊,根本挣脱不开。这时父亲却松手了,他走到灶台边,抽出了一根冒着火星的柴棍。

沈光霁慌了,两腿发软,只想着逃,他又飞快往回跑,来不及祈祷蜡烛再快一点,被父亲手里的柴棍打翻在地,后背的衣服都烧出一个大洞。剧烈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大喊,伤口像皮肉都绽开后被火焰熏烤,一时间疼到不想有蜡烛燃烧那样漫长的过程了,想此时此刻就失去意识。

妈妈不敢靠近,站在门边哭嚎,说:住手吧,孩子会死啊!

沈光霁如果在清醒的状态下听见这句话,兴许会当成是祝福,可是太疼了,耳边只有自己扯开嗓子的叫喊,爬也爬不起来,不知道该如何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