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渺却是隐隐猜出了什么,看着眼前满脸自嘲笑意的人,只觉得揪心的厉害。
魂魄有损,自然会在时光磋磨里慢慢失去记忆,区别只在于会失去多少、会用多久失去,封霄阳又在这爬到魔尊位子上的过程中受了太多太多的伤,没有彻底发疯都是奇事,失去了大半的记忆也是不无可能。
或许正是因为这魔人失去了多半的记忆,才没有走到疯疯癫癫的那一步。
可即便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他依旧能记得起与凌轩相识的片段。
程渺一时间不知自己是该庆幸封霄阳只能记得起些许的景象,还是该嫉妒他即便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个干净,却依旧没忘了当年大难临头还要讨一个笑的玩笑话。
他心里疼的厉害,震惊于这魔人居然受了如此多的疼如此多的苦,却又不由自主的后悔,觉得自己若是从在这幻境中见到魔人时便认出他是封霄阳该多好,虽不能回到过去让他少疼上些时候,却至少可以让现在的他少受些折磨。
封霄阳之前哭着同他讲,自己不愿做魔尊,不愿杀人,程渺那时还不信,现在不但信了,还打心底里觉得这魔人实在过的太苦太累,可怜早就大过了可恨。
封霄阳顿了顿,念及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下意识便有些忐忑,可又想到系统如今是个失联的状态,他现在将在外不受君命,便也眼一闭心一横,将憋在肚子里多年的话都说了出来:“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实在是好看,好看的三界独一份了。”
原主向来是个活蹦乱跳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自化骨池出来、消了一身疤痕后便变得更加没心没肺,每日在三界之间瞎晃荡,美景也去美人也看,活的逍遥又快活。
那时是他一时兴起,带了兵要去挑虚怀宗的匾。没料到恰逢闭关修炼了多年的仙尊程渺出关,一时间千里浓云被清冷剑光荡开,漫天魔族被剑光所灼,烧得乱蹦。
“你一剑将我带的魔兵伤了多半,实在是手狠心黑,我那时却觉得你杀的好杀的妙,甚至想让你再出上一剑。”
剑意凛然,人也清冽,一双眸子冷似寒冰,白衣妥帖匀称。
纵是群魔乱舞、眼前还杵着个同为化神期的魔尊,程渺的神情仍是清冷里带了倨傲的,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人间。
云层如絮般散开,被极清极冷的剑气激得落了雪。封霄阳眼力好,能看见那人乌羽般的睫毛上落了几片细雪,又被他周身环绕的凛冽剑意搅碎。
而后程渺似是被扰的有些烦恼,伸手拨了下额前散落的发——他出关得有些急,连衣服也没能弄齐整,倒是比平时规整清冷的样子更多了些烟火气。
那墨眸一敛一动,竟像是有水波流转似的。
封霄阳愣在半空,连夜虹也握不住,只觉得从头到脚齐齐打了冷颤,每一根汗毛都在宣泄着自己最真实的反应。
他想要他,想看他失控,想看他疯魔,想让那双仿佛万物皆不入眼的眸子里带上他封霄阳的印记。
那天封霄阳乘兴而来,誓要毁了这修真界第一宗门,却是狼狈而归,心跳得突突。
“从那天起,我就忘不了你了,当时觉得你与这三界之中的寻常美人也没什么不同,多看看便会失去兴趣,便天天往你那虚怀宗上跑。”
可惜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封霄阳不但没忘得了程渺,反倒还将自己陷了进去。
封霄阳不怎么会谈感情,只晓得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往程渺身边送。今天是砸了玄机宗搞来的奇巧异器,明儿是三大险境里搞来的稀世草药。
他送归送,却不打扰程渺修行,只是次次送东西都要附上纸笺,写上句缠绵的情话。
从“心悦君兮君不知”写到“青青子衿”,封霄阳找遍了情情爱爱的话本,生怕写出些有歧义的那人看了憋屈。
可即便是做到这样,程渺也只是冷着脸拒绝他的好意,一到黄昏就提着霜落连人带信一同赶出虚怀宗,只有一次破了例与他下了一盘棋,最后还刻意让了一子和了棋,封霄阳满心以为是有了些盼头,回去一查,却发现这盘棋来头还挺大,是个古代传下来的棋谱。
名字也挺特别,断情绝欲两个都沾,叫无情仙机,想胜简单想和难,也不知程渺是废了多少的心神,才制造出了和棋的局面。
封霄阳当时就明白了这位仙尊对他无意,却始终觉得只要他没有说明便还有一丝希望,仍是一门心思的给程渺递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虚怀剑尊能文能武,却偏偏是个臭棋篓子,那一盘和了的棋,并不是有意为之。”封霄阳扯了扯嘴角,声音忽的就低了下来,“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仙魔两界常年纷争,终于有一天正式开战,封霄阳那时也是不大清醒,觉得无论能不能得到程渺的心,先把人抢到了就行,索性开了杀戒,魔兵一路高歌着打进了修真界边缘,逼得程渺不得不出手,与他交战数次,都是无胜无败的平局。
可战斗的局势并不会因个人的胜利而改变,程渺再怎么手眼通天,修真界也只出了他这么一个虚怀剑尊,魔兵连连告捷,眼见着便要胜了,修真界终是急了眼,集合了全部战力,势要与魔人一决死战。
封霄阳觉得不过是群乌合之众,造不成什么威胁,唯一的威胁便只有个程渺,便决定等打的差不多了再去收拾残局。
他本来想着,这样的战斗再怎么快也得打上个几天,却没料到只过了一个时辰,战场之中便突生变化,原本该顶到最前方的,清虚派全员撤走,军阵中露出一大片空缺,正在操控大阵的程渺猝不及防,被魔人不要命的攻势生生磨没了一身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