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相信了流言又参与过流言传播的赵硕看着嫡长子,心头悲愤不已。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啊,赵陌明明唾手可得,却是避之惟恐不及,这算什么呢?他把父亲的梦想当成了什么啊?!
他含恨道:“都不能成为皇家嗣孙了,你还得意什么?!就算你如今还没有失去圣眷,等真正的皇孙生出来了,还有你什么事儿?!宫里还有你立足的地儿么?!”
“为什么没有?”赵陌是真的不在乎,“不做嗣孙,我依然是肃宁郡王。我花几年的时间去研究如何治理盐碱地,朝廷上下都知道我有功劳。我对皇上与太子殿下忠心耿耿,有过救太子之功,平日里也对二位长辈赤诚相待。父亲难道以为,皇上与太子殿下喜欢我,就只是因为我能成为他们的嗣子嗣孙?还是我懂得巴结讨好人?父亲若真这么想,就未免太小看了皇上和太子殿下,也太小看我了!”
赵陌惊讶地看着父亲:“难不成父亲过去,也是靠着这些来赢得皇上器重的么?可你后来也不是没有继续巴结讨好皇上,怎么就不奏效了呢?”
赵硕有些狼狈地扭开了头,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这小子……这小子太过分了!怎么能对亲生父亲说话如此不客气?!
赵陌看着父亲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数年的郁气都消散了许多。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好了,父亲不必再生气了。京城这里人挤人的,日子过得太憋闷。还有北戎人搞出来的这些事……也怪让父亲难堪的。别看如今知情的人好象不多,但宫里的事,哪儿能真正保得住秘密呢?父亲不如到别处散散心去?”
赵硕气闷地说:“我上哪儿散心去?辽地已叫朝廷收了回去,益阳那边离得远,我才不去受气呢!连赵砡都还赖在京城没走,任什么叫我离开?!”
赵陌微笑:“当然不是去益阳。你去那儿做什么?倒是肃宁离得不远。父亲要不要过去住一阵子?那里好歹也是儿子的封地,只要儿子一句话,就不会有人惹父亲生气。”
赵硕愣了愣,旋即有些动心了:“去肃宁?也好……你把封地一丢就这么久,也不过问封地上的事务,万一遇上个不怀好意的属官,又或是地方官员有心给你使坏,你可怎么办呢?我若过去了,好歹能替你看着些。”
赵陌微笑:“我在肃宁有一处别庄,新修不久,地方也算大,景色优美。父亲住过去,可以安心颐养天年。马姨娘也正好在那里养胎,我会事先为她请好大夫和稳婆,连奶娘也一并解决了,定会让父亲一家住得舒心的。”
赵硕又是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不是住在你的郡王府里么?!”
赵硕这几年经常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风光。
那个时节,他在京城,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帝器重他,王家倾力捧他上位,就连新婚妻子小王氏,对他也还算温柔体贴。嫡长子没有上京给他找麻烦,兰雪也还没有出现在他身边,与正妻小王氏闹得家宅不宁。父亲嫡母和兄弟们没人上京找他麻烦。晋王长子赵碤还在宗人府大牢,蜀王一家还未跳出来摘果子,宗室长辈们都对自己另眼相看。他走出去,谁不敬他三分?
那时节,他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权利有权利,要钱有钱,真真是这辈子最幸福最顺心如意的时光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
可以说,十分短。
赵硕想不明白,当初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沦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的。是王家在拖他的后腿?是小王氏为了兰雪在故意报复?是蜀王为了幼子能成为皇家嗣子而故意陷害他?是父亲辽王为了两个后生的嫡子,故意陷害打压他?还是太子的身体好转,使得皇帝失去了过继皇嗣的必要性,便对曾经想要抢走他独子地位的人看不顺眼了?总之,他就这么一落千丈,如今连儿子都比不上了。而这个儿子,当初也不过是被他抛弃的小可怜罢了。
赵硕恨过很多人,怨过很多人。他觉得自己不走运,觉得自己生不逢时。但有时候夜深人静时,他也曾经想过,如果他当初没有明白摆出对皇嗣之位有企图的态度来,皇帝对他是不是会好一点儿?他当年确实是向皇帝表过态,愿意成为太子臂膀的,那阵子皇帝对他似乎要和气一些。只是后来……
如果他一直老老实实地为皇帝办事,不表露出自己的野心,是不是皇帝即使有了太子,不需要再过继嗣子,也依然会器重他呢?
如果他没有跟宁化王合作,犯了皇帝的忌讳,他是不是还能保住一丝圣眷?
如果他不是被兰雪蒙蔽,让北戎人有机会在大昭暗地里兴风作浪,那他是不是就不会失去辽王世子的身份地位?即使辽王被贬成了益阳郡王,好歹他也能保住继承权呀!
如果……
那么多的如果,在他脑海里不停地盘桓,令他悔恨不已。结果,如今他的儿子告诉他,就算有了那些如果,他也未必能保住曾经的风光,因为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也没有足够的心性,能得到皇帝真正的器重。一旦失去了王家的助力,他就打回原形了?!
皇帝昔日在夺嫡之争中被圈禁起来,遭受迫害时,能够沉住气,卧薪尝胆,暗地里筹谋,最终成功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