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一切一切,在他眼前走马灯一般流转不停。
自己那位要叫母亲大人的刻薄女子,在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面前那副慈爱的模样,与在自己面前那毫不留情的冰冷嘲讽。
那算是牢笼更甚于家的家族,那些仆人们的窃窃私语,私下里透过来的嘲讽目光,当着他的面,耻高气昂谈论起他死去的母亲的模样。
笑着叫着他弟弟,眼底深处却藏着讥讽与冰冷的,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少年。
看见他连笑容都不会展露一下,却从不吝啬扔给家中多嘴的老仆的养尊处优的中年人。
十几年来,陪着他的时间,甚至不如他上一次厕所的时间多。
他想起的,是冬日大雪纷飞的时候,母亲亲善的丫头抱着自己缩在冰冷墙角的绝望与高屋之内地龙暖帐高谈阔论的欢声笑语。
他想起的,是夏日炽阳当空,自己站在那比自己还大的少年之后,扛着比自己人还要高大的扇子,抿着嘴唇努力扇风,汗流浃背之下换来的一句带着稚气的辱骂。
他想起的,是自己当初在那丫头死后,连墙都无人修葺的小院之中,蹲在院内的那棵小树苗之下,喃喃自语对着地上爬动的蚂蚁,对着那句嘲讽发的誓。
他还异常清楚地记得,那日骄阳似火,那棵小树苗就像他一样,连叶片都只有寥寥两三枚,与主屋门前那棵锦衣玉食好生伺候着的高大乔木成了鲜明对比,一如他和主屋中住着的少年。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正午的午后没有风,小树下面刚浇过了水,干裂的土地上面,一桶水浇上去,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他还记得那只蚂蚁在那对于它来说重若千钧的一桶水之下艰难活了下来,抖着触角,扒着缝隙,站直了那黑亮的蚁足。
他还记得自己在说过那句誓言之后,自己便被找过来的管家当众扇了一巴掌,赤红的掌印就像是烙刻在他心中的赤裸裸的嘲笑。
就像是围观着的,抬头挺胸骄傲嘲讽看着他的那些仆人。
他记得自己在张北骥他们的小屋之前睡着了,那次他三天没睡,那天陈楠打败了瘦猴,可惜他没有见到。
他记得自己帮陈楠找来了祝师兄,一起在云溪峰小小的木屋之中见证了陈楠开窍命门,海水倒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记得在云溪峰那块问道石之下,与陈楠第一次见到内门祝师兄。
他记得在那烟雨楼之前,寒道子前辈说陈楠以后便是入门弟子大师兄的时候,陈楠脸上那古怪无比的表情。
他记得在那白云宗的山门之前,自己和陈楠是怎么认识的。
他说:“你好。”
他回:“你好。”
那棵无人的大槐树下,站着两个少年。
一个拼命了五年,见到了希望。
一个受尽了嘲讽,脱离了苦海。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但谁都脱离不了一个事实。
他是他离开那破烂草屋之后遇见的第一个朋友。
他是他离开那冰冷裴家之后遇见的第一个朋友。
也是彼此生命中,十五年中第一个互相承认的朋友。
他猛然绽开了笑容,黑暗之中,有温热的液体被他偷偷拭去,他狰狞着面孔,咬牙切齿,坐在门槛上,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去他娘的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