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冽尘处事向来敏锐,即觉有异,抬手到他鼻下试探,却是半点气息也无,再转手轻拍脸颊,触手冰凉,竟已死去多时。
江冽尘也不由一惊,没料到这位多年“但闻其名而不见其人”的武学大宗师就这么悄没声息的死在面前,而刚才竟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犹自未敢置信,双手按在他肩上,不住晃动,唤道:“大师?大师?”通禅身子一歪,从蒲团上跌了下来,倒在地上,打坐姿势始终未改。
程嘉璇也惊叫道:“大师?他……圆寂了?”这时门外有个小和尚的声音响起:“方丈,通智师叔要弟子来请示您……”话未说完,正好看到通禅倒毙的一幕,吓得“啊”一声惨呼,叫道:“杀人了!杀人了!那魔头害死了方丈大师!来人哪……”转身跑远,还有叫声远远传来:“师父!师兄!快来啊……”
程嘉璇奔到门前,见他已逃得不见踪影,她虽然少历世情,此时却也料到了即将发生之事。两人过错虽有,但害死通禅大师仍是误会。想也知道,全寺僧众愤怒之下,必然听不进任何解释,那只能是破脸动手。
在通禅大师灵前流血杀戮,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心,是极大罪过。而一旦如此,两人再想脱身也极艰难,忙去劝江冽尘道:“此地不宜久留,别……别跟少林和尚再起冲突,咱们快走吧!”
江冽尘视线仍停在通禅身上,淡淡的道:“你说……有人看见了?”程嘉璇忙点头道:“是,是,此事就是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嘴,也再说不清的。所以咱们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啊!”江冽尘道:“为什么不灭口,嗯?我问你为什么不灭口!”反手一耳光扇得她扑倒在地。
程嘉璇不顾自己委屈,拍了拍衣上灰土,忙道:“那我这就去!”满室寻残影剑时,江冽尘冷声道:“算了,现在还有何用?”手掌轻轻抚过通禅额头,从他眉毛擦过,顺着他老迈的脸庞慢慢滑下,低声道:“通禅大师,我没有杀你……不是我害死你的。”程嘉璇只道他心里备受谴责,道:“我知道,大师他……他是安然圆寂,坐……坐化成佛的,不是你杀的他……如果有人问起,我给你作证好了。”
江冽尘道:“你这贱人懂不懂什么叫人微言轻?那群和尚本就顽固,你还想要他们听你的话?”
程嘉璇叹了口气,拾起残影剑,心道:“如今也只有阻得一时是一时了!”向通禅常坐的蒲团投去一眼,见侧壁上印有指甲刻痕,有几处痕迹极深,看来分明,却尽是“青”“颜”二字。想来是通禅在此打坐,有时难以心静,便以指甲刻划蒲团,借此排解自己对穆青颜的思念。
江冽尘将通禅尸身放平,低声道:“大师,愿你早升极乐。”口中喃喃自语,念的是祭影教给亡灵送魂超度的经文。
江冽尘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通禅果然抬起一臂,略微弯下,高举在身侧,微笑道:“老衲这一招破绽百出,只算作我打一个赌,赌你不会趁人之危。”
江冽尘皱眉看他确是正将姿势恢复如初,周身皆无防备,空门大开,此时攻击定能一举收效。心里也不禁犹豫,这机会仅得一瞬,虽觉辜负他信任固是不妥,但七煞至宝的诱惑还是远远重过其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在脑中闪现。利弊相较,仍是选择从心所欲,假作抬手空迎之势,却在半途路道忽转,重击在通禅右肋。
通禅全身剧烈一震,五脏六腑仿佛也震得颠了转来,丹田中一股浊气在体内冲撞,眼前袭上一道黑芒。江冽尘一招得手,后续招式更是连绵不绝,向通禅颈、胸、脾、肺等要害连连递招。
他是步步进逼,通禅是步步后退。袍袖卷动极不灵便,出招力道全在裹挟之中,方位尽受掌控,每出一掌几乎都被对方攻势压回,多半还是压迫自身。任谁都看出他情势不利,只凭一股念力维持,怕是再撑不了多久。
若论实力,通禅确要远胜于江冽尘,十余年来精研佛法,已是心淡如水,练武不受欲念桎梏,进境飞速。再加上稳扎稳打修习的少林精深内功“易筋经”,又岂能是江冽尘强以邪法提升的功力所可比。但一来通禅大师给他攻了个措手不及,挨下那一击已受了不轻的内伤,否则以他功力,就算起始给人抢占先机,过不了几个回合,仍能扳回局势。
二来则是他说起少年往事,本以为释然的记忆重在心头掀起波澜。佛法讲究“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说来容易,真要他将心头一段红尘爱恋忘怀,也是难能,最多不过遁入空门,逃避当时的错举罢了,就连闭关,亦是以清修为幌子。
他实在高估了自身能力,妄言普度众生,枉受武林同道敬仰,而他却只是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自私懦弱之人。若是真实一面暴露在人前,必是立时名声扫地,饱受唾骂。
江冽尘野心勃勃,对所求之狂热与自己当年何等相似!只是两人身处环境不同,自己是未逢际遇,才没得到像他一般地位,直至泥足深陷,无以自拔。便今日度化了他又如何?欲念无穷,武林中还不知更有多少因此驱使而迷失本性之人,均须他度化,这重担怎承得起?只有种心如死灰般的悲凉,这多年佛法,到头来却连自己都救赎不得。还招中防守的多,进攻的少,全身已罩在了他强大邪气之下。
“砰”的一声,两人袍袖下再次双掌相交。这一次江冽尘稳立不动,通禅却是蹬蹬蹬的连退,直等后背抵上墙壁,才勉强停下,头却是沮丧的垂了下来。
江冽尘双臂圈转,合在身前略一拱手,道:“大师,承让了。”
通禅得道高僧的庄严已荡然无存,仅剩的躯壳不过是个瘦小枯干,生命将到尽头的老人。踉踉跄跄的走到正中蒲团旁,颓然跌入,盘膝而坐,双手捏个法诀扣在胸前,一双再没分毫神采的枯浊眼眸缓缓抬起,一字一字语音沉稳的道:“江施主,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是老衲毕生所见武学之奇才,实在难能可贵,来日前途不可估量。就可惜……可惜……不走正途……”声音中实是透出一股无尽苍凉之意,仿佛天地之间,无边落木,滚滚长江,万物都随之而叹了一口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