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将一只手掌张开,在额边扇着风,叹道:“看来我天生就是个有教养的人,扮这一会子粗人,简直累得我半死。”江冽尘冷哼道:“谁叫你扮来着?”玄霜道:“这你就有所不知,我大名鼎鼎,人家知道凌小爷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小孩,我有意反其道而行之,人家就不会怀疑到此。”
江冽尘道:“什么‘未来储君’的是么?你以为自己很受百姓拥戴,刚出了皇宫,就会有人争抢巴结?”玄霜道:“那倒不是,徒儿是个乖小孩,有自知之明。可我现在是跟你在一起,你是黑白两道都出了名的……七煞圣君大人,我是不想因为自己,有损你的威名啊?”
江冽尘不屑道:“那有何妨?本座名头在江湖上无人不知,这些人听过也不足为奇,谁又知道我行事作风?也用得着刻意作伪?你嫌那病秧子多话,待会儿顺手宰了便是。”
玄霜道:“瞧,这就是了。人家至少听说过七煞圣君残暴无情,稍加冒犯,就要小命不保。还有,我几时说过嫌他多话?他未必能看出什么,只是你脾气太大,人家是个老实人,就给吓着了,也属寻常。”
江冽尘道:“当我不知么?该死的老东西,一直盯着我看什么?”玄霜赔笑道:“因为你好看啊,男女通杀,招蜂引蝶,行了吧?我劝你易容改装,你又不听。”不禁连自己也逗得笑了出来。
说着话掌柜的已端了酒上来,道:“两位客官,请慢用。”江冽尘视线在他身上迅速一扫,掌柜的吓得魂不附体,心里咒骂那伙计也不知还在磨蹭什么,连忙退下。
玄霜道:“瞧,果然是本小利薄,小二不知躲到哪里偷懒去了,掌柜的还得亲自上阵招呼。”笑了笑又道:“师父,徒儿第一次请您喝酒,就是在这么个穷酸酒馆,您可不要介意。不是徒儿不孝敬您,只是不想给宫里侍卫得见形迹。”
江冽尘道:“解释什么?我从不讲究这些虚道排场。”玄霜道:“不不,您应该讲究!您是大有身份的人物啊,做得世间至尊,一切享用,都应为世上极品。假如每日里吃喝仍是些粗茶淡饭,又怎能体现出您的地位尊贵?那不如去做个有吃有喝的小混混,或是地痞流氓的老大,照样有一群小弟跟在身边,伺候着您。到时所有的小混混,也都可随意称自己是世间至尊,那岂不是乱了套?”
江冽尘冷冷一笑,道:“小子,你转向倒快啊。刚才还骂我白日做梦,这会儿又一口一个‘世间至尊’的奉承着了?”
玄霜道:“不,我不是见风使舵。只是我这个人,特别讲究尊师重道,你现在既是我师父,那就得敬重你啊!那些粗俗的话,咱们就不说。换个比方:师父做了坏事,徒儿要称其为善事;师父做了善事,徒儿就得称其为圣举。师父说天是绿的,哪怕徒儿抬眼看到蓝天白云,他也得一口承认:天又怎会不是绿的?碰着旁人质疑,你得去给那人讲讲道理,要么杀了他,要么威逼着他一起说,‘天就是绿的!’总而言之,是一切以师父为准,这世上,旁人都是畜牲,也只有师父才是个真正的人。”
上回说到,玄霜为吟雪宫一辱,对江冽尘恨之入骨,誓要取其性命。但他与母妃沈世韵不同,瞧不上一出出借刀杀人的奸计。因此宁可抛开对李亦杰的成见,苦缠着师父学武。然而方过月余,便对这只扎基础的教法深恶痛绝,不用别人说,亦知即令能足足扎上一天一夜的马步,也收拾不下七煞魔头。事后诸般苦功,均未收效。
而江冽尘气焰日盛,公然向清廷寻衅,事况当真已到了他先前向上官耀华所提的“万不得已”之境。这才兵行险招,拼着自身声名不要,仍是改拜这头号仇家为师,学习杀他之法,同时,时有相处之机,也便于找出他弱点。人非草木,孰能分毫无情,倒不相信他真可刀枪不入。
一番口舌灵动,机变百出,竟将这无恶不作的魔头也说得动了心,应许拜师之议,但要他暂不得向旁人提及。此言正中玄霜之意,自是满口答允。随后两人越说越觉投机,大有一见如故之势,玄霜便提议到城角的一家小酒馆喝酒。江冽尘无可无不可,但也正想跟这新收的徒弟多聊聊,便也随着他去。
两人来到酒馆不远处,玄霜忽地想起一事,道:“师父,咱们用不用易容改装?近日来您做下大‘事’太多,皇阿玛早已怒火中烧,又加大了搜捕之力,只怕——”还想说得再隐晦些,江冽尘自恃身份,却是不愿藏头露尾,冷哼道:“犯不着。本座怕过谁来?走啊!”说着再不管他急得几欲跳脚,当先走入。
玄霜欲哭无泪,自语道:“你当然不用怕那些捕快,是他们怕你啊?我也怕你这魔头再次凶性大发,当场挖了他们心脏。那场面,不是人能看的。”
一想起上次停在福亲王府的数具尸体,喉头就大肆涌动,隐现呕吐之感。叹了口气,知道是刺激所受过重,险些乱了神识。一边讪讪的跟在他身后,同时暗中祈祷:“各位捕快大哥,我皇阿玛的话,也不是非听不可。就劳烦你们多怠惰些,找个地方掷掷骰子,喝喝小酒,岂不比追捕这魔头有趣得多了?”
一想到“喝喝小酒”,再瞧眼前所在之地正是酒馆,脑中就是“嗡”的一响,抬手在自己嘴巴上轻轻击了一掌,喃喃道:“还敢在人前自夸口风紧?真不该一时兴起,就去提议同他喝酒!”但此时话已出口,再收回是晚了,想城中酒馆众多,纵有捕快出行,也不会专挑了这一家破破烂烂的所在。唯有祈盼一干捕快财大气粗,寻些规模大点的酒楼吃喝。
两人刚一进馆落座,就引起了一旁端茶倒水的伙计留神,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最后也说不清是有底没底,先奔去寻了掌柜的,将猜测悄声说了。
那掌柜长得肥肥胖胖,正在柜台上算账,几根粗短的手指在算盘上笨拙的拨动。听了他一番耳语,原本胀成猪肝色的脸唰的白了下来,也探出头瞧了瞧,那伙计更一边打着手势,神情激动。掌柜的略一沉思,同是低声嘱咐几句。那伙计听着不断点头,就似领到了命令一般,趁着两人未曾留心,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端起桌角茶水润了润喉咙,抬手轻抚胸口,安稳下狂躁的心跳。随即拿过酒水单子,颤巍巍的走了过去。站在桌前,问道:“两位客官,要点……要点儿什么?”
玄霜早曾在一群死士面前扮过市井粗人。这回是第二次,对付的又是个小小酒馆的掌柜,不存丝毫顾虑,自然更是得心应手。抬手在桌上一拍,撂下一个银锭,粗声粗气的道:“废话!你做的是什么营生?到酒馆来自然是喝酒啊,难不成还是来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