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杰心头一震,似乎隐隐有些许领悟。但盘桓在心头已久的观点究竟没那般轻易消除,道:“有些恶人,不过是因种种缘由所迫,并没坏到骨子里去,或许尽力游说一番,便能奏效。但七煞魔头——他的性格、脾气实在古怪,喜怒无常,我根本没法子去了解他,更没法去同他交流。又何所度化?”
那老尼道:“世人莫不具其弱点,他也不例外。你不能了解他,或许正是因为,你一开始就对他深深排斥,从来没有设法去了解他过。你又怎知,他不是迫于某种无奈?人走上歪路,定有其目的。如果你能就此处出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彻底改变他旧有的偏差观点,或许这世上,从此就少了一个魔头。学者有句话叫做‘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度化也是同样的道理,难道李盟主还不能领悟?”
李亦杰干笑一声,心想江冽尘便是野心无穷无尽,一意要做世间至尊,称霸天下,我又能有什么法子?但那老尼所言,仍有不少令他大生感触,由衷钦佩,道:“师太佛法精深,晚辈佩服。说句不敬之言,晚辈总觉您并非世上凡俗之辈,您未出家以前,究竟是什么人?”
那老尼长宣一声佛号,轻叹道:“皈依佛门,方知吾生之短促,而佛法之无涯。从此一心参禅礼佛,将那些世间俗务也都抛了开。我又算得起什么来头广大的人物?不过是曾经走了歪路,其后经穆青颜穆女侠感化的……罢了,此事已了,那也不必再提。昨日之我,已如前世之我。抛下了,便一并忘了吧。”
李亦杰听得半懂不懂,唯独对武林人士交口称赞的穆青颜前辈曾有所耳闻。想到她一介女流,竟能在男尊女卑的现状下得到日后地位,即使身故之后,仍留英名不朽,不由得一阵钦佩。假如自己这位有名无实的盟主,将来也能如她一般,那才真正是成就之大者。
随后向那老尼辞别,转身下山。心想南宫雪是前两日才走,两人错开的不过是前后脚之隔,她又无坐骑,料来也走不太远。但假如她无心赶路,一意只要避开自己呢?那还真不知该往何处寻她。
在潮州兜过几圈,沿途向路人打听,都回说没见过那样的女孩子。李亦杰只觉心灰意冷,暗叫:“雪儿,雪儿,天大地大,我却是到哪里寻你的好?求你别再跟我赌气,只要你愿意出来见我,我愿意给你认错,让我怎么样都成!为什么,你不怕七煞魔头找你的麻烦?难道你宁可冒着面对他的危险,也不愿来面对我?难道我比他还可怕?”
李亦杰面上微微一红,也觉方才一时情急,竟对一位与世无争的老尼吼得脸红脖子粗,委实太过失礼。况且她年事已高,又犯了不敬长辈之罪,同她口中狂妄傲世的七煞魔头又有什么分别?低声道:“不敢。师太,晚辈多有得罪,乞请误怪。”
那老尼微一点头,道:“能劳动武林盟主亲口给我赔不是,贫尼当真荣幸之至。南宫施主确是责任心极强不假,我们若不如此讲法,怎能逼得她走?到时她定会不顾自身安危,也会留下来共同面对,那还不是反倒害苦了她?有时为救人,也不得不说几句难听话,日后李盟主如能寻到她,还请转告一句,我们虽已是出家人,但维护武林和平,铲除邪魔,仍是当仁不让。水月庵上下,从来都没有怪罪过她。”
李亦杰咬牙点了点头,道:“师太大恩大德,晚辈简直粉身难报!他日如有差遣,晚辈愿给师太上刀山、下油锅,也绝不皱一皱眉头!庵堂烧毁,虽是七煞魔头的恶行,但终究与我同他争战至今,又始终杀不得他脱不了干系。重建的经费,就全包在我身上吧!能让晚辈尽此绵薄之力,与师太所为,固不比沧海之一粟,但至少能让我心下稍安。”
那老尼道:“带有目的行善,算不得真正的善,更别提为使良心安定。只有当你真正一心为公,化小我之爱为大众之爱,以造福为主,忘却了自身积德之愿,才能真正达到积德之目的。佛法繁杂,比世间痴儿的武功更为博大精深百倍。李盟主如有空闲,倒也不妨加以参解,或许对于人生,对于释道,能有更为深刻的认知,也能更好的做这位盟主,真正为武林大众谋福祉。”
李亦杰垂首道:“晚辈能当上这武林盟主,全因运气,实则……却是乱七八糟,不伦不类。我是根本没有资格的,武林中另有许多德高望重的前辈,又有不少后起之秀,任何人来做盟主,都会比我好得多。”
那老尼道:“并非才能出众者,便一定要来当这个盟主,也并非一定就能当好。贫尼刚才也曾对你说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有各人要走的路,或许你的缘,便是在这盟主的位子上长久地坐下去。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佛祖既能选中你为盟主,当具其用意。时辰一到,一切谜底均将揭晓。李盟主却不宜妄自菲薄,其实你这位盟主,是与当世几大人物齐名,贫尼在庵中,也听说过你的名头多次。本来是华山派的弟子,深受恩师重望,出外追查武林至宝断魂泪的下落。途中因缘巧合,学得了一身魔教的高强武功,在英雄大会上,打遍全场无敌手,这才顺利继任盟主之位。后来,据说又为了一个美貌女子,甘愿归降朝廷,在宫中一住就是六年,不问武林世事,就连现在,也仍然在为清廷效命。作为归降满清较早的人物中,你是比较出名的一个了。”
李亦杰听得只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讪然道:“是,晚辈胡闹,枉为盟主,做下了不少荒唐事,令师太见笑,惭愧无已。”
那老尼微笑道:“先别忙着惭愧,你道贫尼是在取笑你么?事分两面,单是以上所说,也没什么值得指责。然而李盟主在数月前率众剿灭魔教匪窟,创下不世之功绩。这一件大功劳,足够掩饰几百桩小毛小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