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八章 三十七之打量

孟安英若无其事,目光在山峦叠嶂间越飘越远,连衣摆也未见拂动。过不多久,山头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大批紫色长衣连绵起伏,将上山道路占了个严实。敲锣打鼓声连续不停,震耳欲聋。单是这份气势,已足以令人心胆俱裂,战力尽丧。

单调一片色彩中,独有两人身着华贵长袍,站在队列之前,与背后众人远远相隔,一见可知地位高下。玄霜换了身缀有珠片的青衣,在光线下显出几分亮蓝色。面色复杂的望着孟安英二人,以二敌百,显然高下已判,眼神中颇有种看待垂死之人的惋惜。

江冽尘淡淡一笑,不似来与人讲论生死大事的嗜血修罗,倒似老友重逢叙旧。缓慢行走上前,四野静谧无声,平地上只闻轻微作响。最终两人相隔仅止一步,江冽尘双足站定,道:“孟掌门,好悠闲哪?眼看着兵临城下,还有闲心在山顶望风景?本座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啊?今日,我就来听你一句最后答复。”

孟安英仿佛才醒过神来,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好似他面对的不是最凶恶的敌人,却是个受教的顽劣徒儿。淡淡的道:“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但华山与魔教不能并世而立,杀了我的头,也不可能向你们这群仗势欺人的畜生屈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叫你上来,并非给你磕头投降,不过是将我的决定向你说个明白,让你趁早打消了痴心妄想!”

江冽尘挑了挑眉,道:“如果孟掌门是为兜一个侠义之名,那大可不必。自来唯有识时务者为俊杰,战死的英雄,纵有丰碑祭奠,地底也不过是一堆腐烂的白骨。就为赌这一口气,累得你一众弟子陪同送死,令华山一派从此在武林除名?本座一向言出必行,再后悔也就晚了。我劝你还是想想清楚,再来作答。”

玄霜见两人商谈,一起始就陷入僵局,抬手一招,喝道:“将人都给我带上来了!”血煞教徒间散开条路,一群垂头丧气的华山弟子被推上前来,背后各有一名教徒押赴,颈后抵了一把长刀。直将一行人押到朝阳台前,与孟安英面朝而立。

江冽尘冷笑道:“本座原还以为,你孟掌门这般大摇大摆,于此相候,就应是自知不敌,索性自暴自弃,来向我求情,饶你们一条狗命。可惜仍是执迷不悟,到底高估了你,脑筋不灵之人,无论何时都不会开窍。再看看你这群弟子,一个个可怜巴巴的眼神,你想逞英雄,却也害得他们太过狠了。”转身道:“华山派弟子听令,孟安英迂腐无知,谁愿自行站出,与他脱离师徒之名,就可免除一死。”

华山群弟子中登时窃窃私语声大起,有几人低声劝道:“师父,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何必同他硬拼?”“师父,咱们且就降了吧?大不了学着各地大小门派,保留旧有地界势力,发誓向他效忠,永无谋逆即是……”

原翼本就在暗中打量孟安英,才得着机会,立即上前见礼,道:“小侄见过孟世伯。爹爹常给我提起您,称每与您讲论学识,均可大有进境。切磋武艺,每次都要落后了您一筹。要我日后如有缘得见,定要好生向您讨教,必将终身受益无穷。不仅如此,您还是李兄弟最敬爱的恩师,冲着这一层关系,也都是不可不见的。”

孟安英放声大笑,这笑容所维持却极短暂,拍了拍原翼肩头,道:“你便是翼儿了,想我初次见你,还是个在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却也成了个英姿焕发的年轻人,颇有当年乃父之风!唉,想我若有个孩儿,也该像你这般大啦!可惜啊,老天却不给我这个机会,注定孤老一生。”

又向原庄主道:“原兄当真是好福气,世侄实是聪明伶俐,不愧为家学渊源。我却是没这份缘法!”话里虽有称赞之意,声音却总显出几分阴阳怪气。

原庄主面色微微一僵,继而立即恢复如常,道:“翼儿,爹同孟伯伯有些话说,你先到前山等我。”孟安英击了击掌,唤过一名弟子,吩咐道:“原少公子远道而来,你带他到山上几处名峰逛逛,也算是不虚此行。他可是我老朋友的公子,好生伺候着。”

那弟子应了一声,道:“原公子,请。”原翼本想就近躲在树上,听听两人另有何悄悄话说。而今无计,只好随着那人去了。

孟安英重又背转过身,叹道:“原兄,现在也不必嘴硬,只有在老朋友面前,才能说些真心话。我实在很羡慕你,在这个波涛不断的武林,不知何时就将死于刀剑之下。能多活一日,已算多赚了一天。我便想学你的样,去找个山明水秀之地隐居,也已抽身不得。”说罢又是一声长长叹息。

原庄主望着他背影,道:“孟兄,你莫非仍是忘不掉安琳?”

孟安英身子剧烈一颤,随即放声大笑,声音渐转悲凉,如同受伤的野兽悲鸣。过得好一阵子,笑声方歇,嗓音却因这阵大笑转归沙哑。道:“忘不掉她?哈,我倒希望,会有一种方法,让我能够忘掉她!年年岁岁,安琳已走了二十几年,但在我眼里,她的形象依然清晰如昨,就好像从未离开过我身边一般!闭眼所见是她,睁眼见的仍是她!总在我面前晃动,眼神如泣如诉,好像受了些天大的苦楚。我抬手去抓,那泡影却又消失不见了!如果死后真有灵魂,她为什么不来见我?告诉我,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是一丁点的好感?那许多年的青梅竹马,难道都是骗人的?自她走后,任何女子在我眼中,都是红粉骷髅!你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我对她用情如此之深,她为何要背叛我?为何选择了那老魔头,背叛我们的感情,背叛整个武林?”

原庄主叹道:“安琳的事,的确是个无法挽回的悲剧,作为兄弟,我理解你的感情。但对安琳,会不会太不公平?你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孟安英冷笑道:“我不清楚?但愿能叫我糊涂些!难道还是我冤枉了安琳?回想起来,我确是对她不起,没能留住她的性命,竟连她唯一的血脉也未能保全!但我毕竟不是圣人,总有私心,第一眼看到那个女孩子,活脱脱就是安琳的翻版,眉眼、脸形、嘴巴,简直跟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却偏是同我没一点儿相像……哈,笑话,你又怎能理解我那一刻的心情?这就是安琳背叛我的铁证!我恨不得立刻抓住她,逼问安琳的下落,同她那个所谓的爹爹又是何等恩爱?但或许,是我的心还不够狠,分明对她恨之入骨,想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只因念在她是安琳的亲生骨肉,是我最爱之人的女儿,爱屋及乌,终究下不了这个手。不仅如此,就连别人想伤害她,我也绝不允许!到时冒着受武林同道唾弃之险,我也不能眼睁睁看她就地正法!最后她仍是死于非命,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对不住安琳?!哈哈,原兄弟,你见过比我更窝囊的男人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