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琳坠崖未死。她跌下时,崖壁上盘根错节,倒有不少横伸的树枝,以及突起的石块。多番阻挡,使她远远偏离了滑落之地。恰好那里茅草甚多,并未有多大损害,只摔伤了一条腿,艰难行走,只想寻个清静之地包扎。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个山洞,大喜过望,想也没想就跨了进去。“这一步,虽只寸许之遥,却跨出了天涯海角。从此,注定了我二人生离死别,一世悲凄。”
楚安琳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进了洞。点燃火把,忽然一眼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就如死了一般。楚安琳吓了一跳,几乎想立即转身逃走,但她天性善良,即使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她也不会坐视不理。终于还是良心占了上风,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触手温热,果然还有些微弱之气。
楚安琳强忍着心头害怕,取出贴身所藏的华山疗伤秘药,喂给他两颗,尝试着运功替他调息。但因内功低微,成效并不显著。见那人面色苍白,出气多入气少,胸前大片血红,将衣衫都整个染透了,料想是失血过多。荒野之地,又如何滋补?不得已独自进入深山,捉来些野鸡野兔,烤来给他吃了,自己也勉强充饥。
连经几天精心照料,那人终于醒了过来。第一眼看到安琳,这个守在他身侧的美丽女子,几乎以为是看到了仙女,还道自己已是死了。“也正是那一眼,他对安琳一见钟情!不错,安琳又温柔,又美丽,又可爱,世间有哪个男人,见到这样的女子,还能不动心?”
原庄主虽已早知他这段往事,再听时却仍感慨不已。此时却想:“要说安琳是世间最好的女子,那也未必,我的阿茵就比她美得多了。”这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即是连江冽尘,脑中也隐约浮现出他所挂念的那个倩影来。至于那男子的身份,每个人心头都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等安琳解释几句,称自己也是流落此地,见他身受重伤,不忍心见他流血而死,才给他裹了伤。那人看到身上缠绕的布条,内端已隐约被血染红,外端却洁净如新,伤口虽仍是阵阵疼痛,但已不再如起初一般,令他痛得昏死过去的严重。终于有些相信了她,或许是将她当做了寻常村落的采药女子,不再设防。
他会说几句汉话,虽然语调还颇为生硬,但已足够两人沟通交流。自称名叫扎萨克图,是不远处建州女真部落族人,受父汗之命,带领军队同明军相抗。只因他武艺低微,战略头脑也稀松平常,并不大受父亲与伯父待见,即使领兵作战,所带领的也是实力较弱的小股兵将。
中了包围后,无计突围,援军又迟迟不到,最终整支军队土崩瓦解。他自己也身中数箭,跌下悬崖,本道必死,不料苍天相助,命不该绝,不仅死里逃生,又能与安琳相识。
当时努尔哈赤兄弟之名,在明朝高层官员、将领耳中是心腹大患,但在武林之中,却也没几人知晓,楚安琳心思单纯,不问世事,更是无处得知。“当时若是换了另一位师弟,也该推断得出他是贼寇首脑之子,应立时拿下,那么一切的进展,也不会如今日这般。”
扎萨克图滔滔不绝的说过不少,又拜托她将自己送回都城赫图阿拉,楚安琳支支吾吾,心中却也觉得是极不妥当,更何况她对四周地形不熟,就算有意相帮,也无可施为。
一行人中只孟安英一个,对外物毫不动心,仍然每天到了时辰,就拿起剑来练武。众师兄弟在背地里嘲笑他痴傻,一边指指点点,编排他种种是非,要将他说得极尽不堪,以讨安琳欢心。
但楚安琳远远望着,见他一次次剧烈喘息,却不肯稍作停歇,抬手抹去额头汗珠,继续舞动长剑。仿佛练武不是一桩任务,也不是防身之需,而是他眼中一件十分美好之事,值得他毕生追求。楚安琳心地善良,见着此情此景,又怎能再同旁人一道起哄?
众人议论几句,见师妹神情冷冷淡淡,全无兴趣,一人自作聪明,拍手笑道:“是了,那样的窝囊废,就算努力一辈子,也还是个拖后腿的,却去谈他作甚?难怪惹师妹厌烦。来来来,咱们来打牌便了。”也是因此,将楚安琳注意移了开去。
不料那华山前掌门忽然起意,到了会客最后一日,提出在府邸中当场考较众弟子功夫,既是让朋友观来助兴,另外也好检验多年来众人进境如何。仅有半天时间准备,下午就在演武厅中集合。这一来大伙儿可都慌了手脚,几日未曾练功,连动作都生疏不少,纷纷急着向旁人打听口诀,或是独自寻一块空地,反复操练。
独孟安英不慌不忙,仍是依着平常作息,练了会儿功夫后,回房假寐。他一向是这般独来独往,作息规律得异乎寻常,众人既没看出异状,也未将他当做值得重视的对手看待,方当自顾不暇,哪去理会?
最终结果竟是大出意料之外,一群自称“天赋异禀”的弟子,武艺拙劣不堪,动手出招也是歪歪扭扭,看得人人扼腕。然而孟安英不仅在师父提问口诀时对答如流,长剑更是圈转随心,每一剑出手,都极是沉稳有力,带了种一剑刺中敌人的决然,不偏不倚。虽说对面并无敌人,但谁都相信,假如真有人同他过招,不出几式,身上都一定刺出几个透明窟窿来。
那府中老爷抚掌大笑,又唤过门下一群身手不凡的家丁,来与“华山高徒”讨教。其余弟子一个个败下阵来,拖着长剑,灰溜溜的混进人群。孟安英则一上场就大展威风,技贯全场,轻松拔得头筹。那一群家丁下场时身上都挂了彩,轻重不一。
那位官宦老爷脸上虽仍带着笑,却已笑得极是勉强,道:“当真是名师出高徒,英雄出在少年啊!孟少侠实力果然惊人,我府上这些个脓包,是不中用了。”
孟安英先前不给众人面子,此时仍不加谦恭,缓慢将染血的长剑插回鞘中,冷冷的道:“比武就是比武,双方一动手就赌上了性命,没有什么区分容让的切磋与否。怕死之人,不必涉足江湖。”两句话说得众人极是尴尬,华山前掌门面上谦恭,心下也自欣喜不已。
正是那一次,楚安琳心头第一次留下了孟安英的影子,那就像一颗火种,逐渐生根发芽。她逐渐对其余师兄弟的笑闹没了兴趣,而与孟安英在一起,便是两人沉默不语,静静对坐,似乎也是一种幸福。于是她每得空闲,就要挎起个小篮子,准备几样饭食,悄悄溜去送给孟安英。
孟安英一向独来独往,突然有人打搅了他的生活,本来极是不耐。但楚安琳不急不恼,始终陪在他身边,就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就近寻了块石头坐下,微笑着看他练剑。在他好不容易收剑回房时,又取出块带有淡淡熏香的手帕,给他拭尽额头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