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大哥

“万一你要是栽了,”白象说着,收拾了一下餐桌,换了个勺子递给了青毛狮:“十天之内,狮驼国大军便要将他的水阴域踏成他家的祖坟!他以为咱狮驼国处处被掣肘,被李家盯得死死的不便行动?让他试试看!”

言语之中,白象捏在手里的勺子被无意间捏断。

“你这,不合规矩啊。”青毛狮难得见到白象动怒,脖子一缩,显然是有些害怕。

“什么规矩不规矩。”白象说着,用那勺子断口,朝着自己的胳膊便是一划,顿时血流如注:“伤我手足,感同身受;有此之恨,难道还要忍气吞声!?”

“你干什么!”青毛狮大吼一声,抬起左手,将那锋利的勺口打落。

白象并无动作,只是朝着座椅上的大哥青毛狮望了一眼。青毛狮的铠甲和外衣皆是破破烂烂,肉身上,除了新伤外,早就层层叠叠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痕。

“下次这种事,我去。”白象说着,用鼻子卷起了酒葫芦,不管不顾地朝着青毛狮的伤口泼洒着里面的药酒。酒葫芦很快便见了底,不再有丁点仙水残存。

百十来年的修为积攒,一朝之间便损失殆尽。但是看着青毛狮肚子上的伤口总算是开始有愈合的趋势,白象心中松了口气,将空了的酒葫芦重新放回了腰间。

“咱俩不早就说好了,狮驼国里,你主内,我主外。怎得,是信不过我?”青毛狮咧嘴笑了笑:“再说了,难得百妖之中你有个好名声,这种事毕竟上不了台面,真要被人识破了,岂不是毁你英名。”

“你闭嘴!”白象咬牙切齿,用鼻子甩在了青毛狮的脑袋上。

“外人都说我脾气不好,纯属扯淡。”青毛狮一边躲一边吐了吐舌头,连带出嘴里的一片血红:“你的脾气才真是……”

是夜。

天色刚刚暗了下来,窗口的一道金光如约而至。苏钵剌尼一脸扫兴地从窗口踏入,却发现自己的二哥正在洗大哥座椅上的垫皮。而房间深处,传来了青毛狮熟悉的打鼾声。

“赢了?”白象头也不抬,张嘴问道。

“早晨二哥提醒我时,我还心说怎么才能瞒住你们。算了,知道便知道了。”苏钵剌尼耸耸肩,开口说道:“别提了。我今天赶过去真是晦气,那水重老头昨夜突然重病暴毙,去了正好赶上发丧。这样一来,不仅打不成,我也走不成,只得在那边耽误了一天。”

苏钵剌尼正待说下去,青毛狮的鼾声却是如雷贯耳。苏钵剌尼顿觉无趣,便走到了桌边。那里早就备好了一桌饭菜。苏钵剌尼坐下,随手夹了一筷子咀嚼片刻,一脸满足:“大哥的手艺,确实不错。等哪天狮驼国干不下去了,咱就跟着大哥开个馆子,也是一番事业。”

说着,苏钵剌尼心满意足,大快朵颐。

“这话,明早说给你大哥听。他听了,自然会开心。”

白象并不认真理会苏钵剌尼的胡言乱语,只是抻起手中的垫皮端详:好,勉强也算是洗了个干净。而水盆里,则是混杂着这垫皮上沾染的尘世淤泥,和永远洗刷不尽的血红。

也罢。这便是宿命。

世间纷乱,火焰山的牛魔王一直虎视眈眈,李家的执金吾又素来深不可测,四海一族更是急不可耐……三兄弟,能在乱世之中守住这狮驼国过上些许安稳日子,便是不易。

不要有野心,也不要有妄想。

白象沏了一杯茶,坐在了苏钵剌尼旁边。听着屋子里传来的那熟悉的鼾声,白象抿了一口茶水。

“平淡是真。”

真不懂,为何有人要不知死活,起兵造反。

一晃眼,又是不知道过去了几百年。

那老旧的宫殿内,青毛狮看着白象手中李海发来的三张请帖,一语不发。

白象关上门,将请帖放在了桌子上。

“紧箍给了猴子,他却跑了。”白象坐下,低着头,一脸绝望:“看来,为了巩固实力,禁箍或者金箍,李家这一次水陆大会多半要给了老三。之前李家人说要与咱家老三相亲,我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青毛狮不说话。

“大哥,想要护住老三,这一次的敌手……”白象没有说下去。李靖、袁天罡和大器的名字,已经绝望地涌到了嘴边。

“老三呢?”青毛狮揉了揉自己凌乱的头发,忽然问道。

“谁知道去哪里玩了。”白象苦笑一声。

青毛狮点点头:“不在正好。这件事,也别让他知道。这么多年,老三自由惯了。要是套了箍子入了执金吾,怕他不大喜欢吧?”

白象没有回答。

“反与不反,多少胜算?”青毛狮略一沉思,坐在了白象面前。

白象伸出了四根手指,但是犹豫再三,还是变作了三根。是的,虽然执金吾之前刚刚伤筋动骨,但是猴子到底在不在李家,以及天下群雄的反应,都是不可推测的变数。最好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重创李家。

而最坏的结果……白象轻轻抚摸了一下腰间的酒葫芦。

“足够。”青毛狮点点头,嘴角翘了起来:“那,咱们便反了。这番运筹我不擅长,交给你去张罗。我好好养精蓄锐,回头……”

说着,青毛狮打了个哈欠。白象点点头,一切照旧,起身起准备午饭了。

这李家的天下,看似安稳广阔,却依旧如同一个走不出的牢笼。

再自由的人,也是其中的囚犯,终生逃不出。

五百年前,有一个人终是忍耐不得,挥棒而起。而那些明明同样身陷囹圄渴望自由之人,却只是一阵踌躇后,站在了他的对面。

以一人,战天下。

“说真的。”青毛狮朦胧睡去,嘴边嘟囔着:“我开始有点明白……当时的齐天了……”

真气凝成的风水大局之中,苏钵剌尼只是左跳右闪,不断避开青毛狮极不规则的攻击路径。无招胜有招,青毛狮的四肢皆是触地,身影移动叫人丝毫摸不到套路,出招之中也是虚实各占三七。

可是,苏钵剌尼心中明白:只要中了哪怕大哥一招,自己马上便会被吞个干干净净。

避而不战,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呢?

眼下,只希望二哥无事,尽快来这里帮忙收拾残局。

登天塔里,白象确实没有出事。他最后只看到了一阵兽化的幻影,从窗口汹涌而出,前去追逐那道远去的金光——青毛狮用双脚借着这登天塔发力一跃,硬是将这生根于大地的登天塔踹得摇晃了几分。

白象当然是不管不顾,转身系好葫芦便要追出去——只是,这才片刻,门口便已经站满了执金吾。

为首一人,正是李靖。与平日的老态龙钟不同,李靖只是看着自己掌心里微微摇晃的登天塔,一脸凝重。

“才第一天,你们三兄弟着什么急。”李靖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似是不解:“真要动手,不能等睡个好觉明早再来吗?”

人群之中,白象略一抬眼,看到了大器那没睡醒的身影正挤在执金吾里面。

白象不做任何争辩,只是起了身,想要尽快离去。

“白象啊。”一向好说话的李靖捋着胡子,不动声色,却也没有让开门口:“登天塔,还不能让你们三兄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李家,更不能让你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白象并不辩解;他知道,眼下或许只是一个误会;但是,这是一个不大可能解开的误会。窗外忽然一阵光芒闪烁,白象即刻回头,瞥见了远方浮在空中的真气牢笼。

“袁天罡一人去了那边?”白象眉头紧蹙,心烦意乱。那个方向,可是有苏钵剌尼和青毛狮两个人在的。如今,李家却只去了袁天罡一个……李家和狮驼国知己知彼,袁天罡心里想干什么,白象多半猜得到。

“只要你不动,我们便不会为难你,也不会为难你们家的老大和老三。”李靖避开了白象的目光,显然说的这番话自己也是不大情愿:“但是,若是他们兄弟相残,便和我李家无关了……”

真气牢笼,定然是套住了苏钵剌尼和青毛狮两人。白象知道,大哥眼下的状态极不稳定,一定会出大事——而李家也是瞅准了这一点,毫不迟疑便出死手。

白象不动声色,只是摸起了腰间的酒葫芦:“小矮子的风水大局已成,自然,我们兄弟更不会乱来。待到大哥气消了,便会归来给各位赔罪。”

一时间,执金吾反而有些拿捏不准:这白象竟然如此老实,甘心看着自己两个兄弟生死相搏?

李靖也是捋了捋胡子,深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诸位不必迟疑。”白象看到众人反应,反而只是笑了笑,重新坐下后捧着酒葫芦到了嘴边:“那风水大局,‘几乎’牢不可破。既然李家已得先手,我自然只能乖乖就范,别无诡计。你们若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便知道我现在的心思了。”

几句话,在酒葫芦里不断盘旋。

李家林子里,无面之人心中一阵冷颤,捂住了耳朵细听后,急忙望向登天塔。随即,他略一沉思,恍然大悟一般,不管不顾地重新冲向了李家宅邸……

而另一边,真气牢笼之外。

袁天罡满头大汗,却心满意足,隔着真气壁垒望着里面的苏钵剌尼和青毛狮一来一往,知道最快半个时辰便会有了结果。那苏钵剌尼身手再快,却奈何不得这风水大局束缚了他的手脚。

最好的结果,便是他们两败俱伤。

“袁天罡,你放我出去。”苏钵剌尼一次又一次蛰伏在真气壁垒旁边,冷静地小声说道:“出去了,要杀要剐,我绝不还手。只是我万不能死在我大哥手里。”

话声未落,一柄无形的虎牙刀便劈在了苏钵剌尼刚才停留的位置,撞得那真气壁一阵涟漪。

然而,外面的袁天罡只当是没有听见,一言不发。

不行……苏钵剌尼心中叫苦连天。不行,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被大哥杀了,甚至被大哥伤到都是大事。自己死了倒是无所谓,但是大哥他……

大哥他醒来后,一定会碍于手足之情,登时便会了断了他自己。

那么,眼下……难不成,要自己先出手,想办法让大哥晕过去?苏钵剌尼咬了咬自己嘴角,最后却只是一丝苦笑:对大哥出手,更是不可能。

真气壁垒之中,苏钵剌尼渐渐落了下风。而那青毛狮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态,反而越战越勇,占尽了先机。

袁天罡在外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却不大满意:看来,这苏老三真的只是言过其实,别说还手了,压根连近身的机会都找不到。如此一来,那青毛狮岂不是无伤而胜?这可不是最好的结果。倒不如……

袁天罡心里拿定了主意,手指一抬——

风水大局之内,本来混沌的真气忽然有了灵性,化作藤条一般猛然缠住了青毛狮的四肢。真气碰到青毛狮压抑不住而四泄的妖气后,登时开始剧烈灼烧。青毛狮一时间脱身不得,只是疼得嗷嗷乱叫。

好的,如此一来,便成了——袁天罡满意的点点头。正面,青毛狮被自己困住;而对面的苏钵剌尼总算是有了机会,可以朝着青毛狮毫无防备的脑袋来上一招狠的。

果然,对面的苏钵剌尼看到如此变故,即刻抓住了机会,一个闪身便朝着青毛狮冲了过去——

好的,好的,好……

嗞啦一声巨响。

真气壁垒内,忽然间绽放出了无法直视的耀眼光芒。就连在外面的袁天罡,也不得不抬起一只手遮挡出阴影才能勉强睁开眼。

苏钵剌尼越过了毫无还手之力、只是徒劳挣扎的青毛狮,而他的两只手已经插进了真气壁垒之中。真气剧烈灼烧之下,开始不断吞噬着苏钵剌尼身上的金光。但是苏钵剌尼依旧不管不顾,徒手用力撕扯着厚重的真气壁垒。

袁天罡不禁愣住:这苏老三是要寻死吗?

“伤我大哥。”苏钵剌尼喘着气,对着外面的袁天罡一字一句说道:“杀了你。”

有些感情,旁人永远无法理解。

他年,狮驼国。离现如今有两届水陆大会之前。

那还是一段比较宁静的岁月。

“三日后,那南边的水重仙师约了老三切磋。说是切磋好听,其实就是找茬厮杀罢了。”宫殿之内,白象一边批复着国家公文,一边假装不经意的提起了苏钵剌尼今日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