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一章 何师何父 霜剑问心

一剑浮生记 张十三画 3778 字 2024-04-23

两道身影飘动,团团剑气随之奔腾卷向前方,所经之处唯留一片荒芜的黄沙。两人气浪狂飙,黄沙一阵一阵被刮上天空,四散飘落于陵阳城各个角落。城中人仰头望见天穹泛黄,降下沙雨,恍觉老天爷发怒降罪,不免惶恐不安。

后两人剑斗至大宅一处湖泊之上,剑气斩起滔天巨浪,随即升腾茫茫白雾,两人身陷其中,身影模糊不清,只闻低沉的剑声传出。水汽腾空化而为云,驱赶沙尘,又淅淅沥沥降下雨水,洗去空中悬浮的尘土,人们窃以为老天爷又回心转意。

又见两人破雾而出,掠至他处,那池湖水竟被蒸发过半,湖泊周围的地面皆是被水滴射出的孔洞。黄沙复起,弥散在陵阳城中,遮天蔽日,天地为之昏沉,人心惶惶,已有不少人开始携家带口向城外逃去。

阎帝生忽道:“听闻龙门的悟道之剑是修剑的精髓,若你的剑仅限于这般水准,那么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言毕,他浑身骤然一静,漫天的剑气消失过半,只剩下木青龙的龙门剑气。他人立天地,铁剑横空,龙门剑气古怪地融入铁剑之中。

龙门经典《剑经》主修化气为剑,却又另辟悟道之剑的蹊径,以悟剑道至理,因此悟道之剑在龙门修剑一途拥有特殊的地位。张元宗曾以寂照超越龙门剑气,那么他的师父理应如此。在阎帝生看来,若是雪焱的实力仅限于此,那么木青龙已然江郎才尽。

木青龙震惊地看着龙门剑气融入阎帝生的铁剑中,这个人的武学修为超乎想象,他掌握规则甚至制定规则,对龙门剑气予取予求。他不知道龙门祖师在千年前是如何击败蓬莱强敌,但面前的阎帝生不是他所能胜之的。

木青龙双眼乍阖一瞬,他右手松开雪焱,剑柄没入袖口,袖外全是剑锋。他骈指轻靠剑身,雪焱与剑指契合,并未失去控制。阎帝生忽觉雪焱剑发生了某种变化,他自认洞察幽微,却一时拿不准此剑的变化。

龙门剑气被阎帝生控制,但是木青龙并未太过在意。阎帝生不由露出淡淡的微笑,他也想看看木青龙还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木青龙一运剑出招,阎帝生便明白了那种变化是什么,雪焱竟变成了一道龙门剑气。

木青龙淡淡道:“老夫没有宗儿的天赋异禀,这一辈子的修行全在龙门剑气。我相信三千大道,殊途同归,任何一件事只要做到极致,皆能超凡入圣,得归无上大道。何况气乃万物之本,近道更易。”

漫天剑气消弭,唯剩雪焱独领风骚,阎帝生欲以道境影响之,却收效甚微。与其说雪焱变成了一道龙门剑气,不如说是一道洗净剑性的气。气于天地,不生不灭,万古长存,木青龙以龙门剑气超越自身,持剑入道。

阎帝生身合天地,铁剑伴道而成,泰山鸿毛不过一瞬,木青龙六识共寂,雪焱已无常形,更无常势。道息玄虚奥妙,就此弥散开去,春紫真和雪鸿受到波及,脸色瞬息变化,竟默契地止武息戈,远远静观两人的对决。

那大汉努力伸长脖子张望,观春紫真和雪鸿的架势,这必是惊天动地的较量。他暗中偷看久了,也渐渐开阔了胸怀,提高了眼界,暗思接下来会是如何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场景。铁剑和雪焱在诸人的目光中相遇,可是整个过程却没有一丝声响。

没有惊世骇俗的异象,没有声势浩大的动静,大汉微微有些失望。他忽然瞧见那位年轻公子如离弦之箭往他这个方向飞驰,当他从他身畔掠过之时,他探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带着他向远处奔逃。

两人逃至远处人群方止,骇得人群骤然避开。大汉不知发生什么,却也不敢找他理论一二,那手御剑术他可是记忆犹新。只见年轻公子忧虑地望着云家大宅方向,他也陪着他一道张首打量。

大宅一片寂静,忽然一阵清风徐徐,大汉愕然地瞧清他方才赖以藏身的残垣断壁静静化为一地齑粉,若是他还在那里,只怕也会形神俱灭。大汉冷汗涔涔,片刻间浑身湿透,不免一阵后怕。他想要感谢年轻公子救他一命,可是他满心恐惧,张口半晌无音。

云峥自知与那四人有云泥之别,不可能像春紫真和雪鸿那般身临其境,幸亏他见机得早,否则非死即残。春紫真和雪鸿安然无恙,也只有他们有资格体会以道战道的奥妙,眼前异象纷呈,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们竭力压制纷杂的念头和躁动的气脉,唯恐走火入魔。

铁剑和雪焱乍然分开,木青龙嘴角血流如注,阎帝生冷漠道:“你败了。”木青龙终于体会到阎帝生的可怕,他在武学一途打破天地桎梏,已然身与道齐。道者,玄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你入道,我也入道,但是道途尽头谁立绝巅,就看你入道的深浅。

阎帝生的深浅无可探究,木青龙只觉当世无人是其敌手,他无奈叹息道:“竟是你这样的人物要毁灭苍生,真是可悲。”阎帝生毫无感情道:“他曾在天池以道力击伤我族长老,令其药石罔效,今日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故而此怨两清。本尊给你尊严,你自戕了事吧。”

木青龙抡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水,他挺身握剑,剑胆琴心,微笑道:“战死你手,方有尊严。”阎帝生默然举剑,雪鸿虽瞧不出木青龙的具体伤势,但他知晓道战无轻伤,于是持剑欲助木青龙。

春紫真岂会让他如愿?昆吾死死封锁其前,真是“去时雪满天山路”。春紫真心中暗喜,阎帝生果然没有令她失望,待他杀了木青龙,那么雪鸿也只有死路一条,除了这两个大患,蓬莱大业可期。

春紫真旨在拦住雪鸿,不在杀敌,因此她出剑越发游刃有余,雪鸿竟一时脱不了身。木青龙虽受重伤,但并非毫无招架之力,他挥剑力战阎帝生,显得颇为悍勇,然他处境糟糕透顶,身体里的伤势愈发沉重。

大局已定,阎帝生势如破竹,若非念在木青龙是张元宗的师父,不愿让他死得难堪,那柄黯淡的雪焱岂能保他一二?木青龙感觉身躯里有一个无底深渊正吞噬他的生命元气,他有些遗憾不能再见他的一对徒儿。

“张元宗在此!谁敢伤我师父!”陡然一声清啸响彻陵阳城,阎帝生抬眼望见一道青影正沿着屋脊飞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