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城雪初近

琊岭 芷譞 3326 字 2024-04-23

沐城的秋天一向来得晚去得急,若非是秋天里的故事多,怕都没人注意过蝉鸣和下雪之间还隔了个季节。如今说入冬转眼就入了冬,城南的摊贩们觉得,好像前两天还嫌弃着日头大,这两天就急着让家眷捣起寒衣了。

城北的金銮殿,南荣比端坐在龙椅上看下面有一个穿着官服打瞌睡的人,脸上却要装作视而不见,心里好生无奈。

“启奏陛下,昨夜得报,海寇之患非但未得以解决,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臣受皇命主查此事,办事不利,辱没皇恩,还请陛下恕臣失职之罪。”

南荣比不再看那个昏昏欲睡的人,酝酿出怒意开口道:

“年年上报海寇袭击商船,年年出海剿杀,年年加紧巡哨,可是年年不见成效,这是何道理?”

“臣等死罪。”一群大臣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把正在打瞌睡的人惊得髭髯一颤醒了过来,一睁眼见高堂上那人若有若无地瞪了他一眼,连忙负手站好。再左右一打量,见满朝文武连七老八十的都颤巍巍地跪下来,便指了指自己,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南荣比,作势也要跪下。南荣比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叫朝堂上的人都起来。

“范爱卿。”

“臣在。”才刚汇报了寇情的员外郎连忙应声。

“朕听闻,今年海寇不光在沿海猖狂得很,还从几条大河的入海口漂进了中土及沐城九王畿一带,侵扰沿岸百姓,毁伤良田家畜。现在各河流沿岸百姓人人自危,在一些地方甚至还出了难民,可有此事。”

“这……回陛下,确有此事。”

“如此大事,为何隐瞒不报?”

“臣……”

“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皇上!”郑洵甄正要跪拜谢罪,却见陈喻远跃身出列:

“范大人确有失职之过,但此番风头正紧,又是寒冬临近,还是处理好海寇和难民之事最为要紧。范大人一直在接触此事,对情况最为了解。此番危急关头不宜换帅,还请陛下准许范大人戴罪立功。”

“陈老先生,您这么急着帮范大人脱罪,莫不是收了人家的好处?”开口的不是旁人,正是陈喻远的老冤家,风流才子贾旨丰。

“贾大人,你这是血口喷人……皇上,贾大人前些日子奉命评定赘芳录时在就损福关上消磨拖延,导致赘芳录迟迟定不下来,让皇上您这么晚才见到鸾哕公子。他还在损福关上寻欢问道,拿皇命当儿戏。此番他又如此诽谤老臣,老臣绝不容忍这等谗佞小人在您御前扰乱圣听。”

陈喻远急得满面通红,一边今年的赘芳录卷首鸾哕公子今日是头回上朝,此番突然被点了名字看起来有那么些战战兢兢,向皇帝施的一礼中还透出了几分楚楚的委屈,可是嘴上喏喏地却说着:

“鸾哕得幸面圣,已是不枉此生……”

“哎哎陈大人陈大人,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贾旨丰不满地嚷了起来,张嘴打断了鸾哕公子的客套话,“皇上,微臣是言官,只是指出陈大人之举有些不妥,可陈大人一口一个谗佞,一口一个小人,这到底是谁诽谤?谁扰乱圣听啊?”

“够了,”皇帝出声制止了当庭吵架的两人,“朝堂之上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遇到事情说不出解决办法,就只会互相推诿猜忌。”

“臣等有罪。”大臣们又连连告罪起来,南荣比面上不悦正要发作,就听一年轻俊才朗声出列,乃是今年名声大噪文武状元岳行枚。

“陛下,海寇之所以厉害是仗着在海上有特制的武器和一套娴熟的攻船方法,加之水上一览无遗商船无处可躲,他们才总能占到便宜。可是一旦上了岸,海寇武器和人力皆不足,地形也不熟悉,分明就是自取灭亡之举。可此次他们敢上岸来,还给沿岸如此大的打击,绝非是即兴之作。这些人兵分几路,同时从多条河流逆流进入中土,各路人马挺进速度相当,手法相似,定然是做过精密的计划统筹。微臣在考察沿海一带的商帮时在这一带海寇的实力方面做过些功课,据臣了解,海民和商船遇见过的海寇中还未出现过具有如此规模的。而且海寇劫掠一向是单刀直入,重视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谈不上有什么谋划。船队里的头目多半都作风散漫,没有能制作这样计划的领袖。这次,不管是新萌生的势力还是几个船队联盟在了一起,这个背后将他们组织起来的人一定不可小觑。要剿杀这伙贼人还要先摸清楚他们的底细,擒贼先擒王。”

一语末了,堂下的大臣们纷纷议论起来,不少面露赞许,也有人皱起眉头,可南荣比却未知可否。

“陛下,臣有话讲。”郑洵甄年年上报海寇之事时皇帝只是敷衍地说声“知道”,他也是没想到皇帝今年对海寇的事情这样上心,方才是吃了一吓才有些自乱阵脚,这会儿他缓过了劲来便开口道,“岳大人所言臣早已掌握,都不是什么新鲜的言论,但是抓捕海寇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还要从长计议。海寇无非是见利忘义之徒,不会有长久气候,陛下功过古今,海寇在您的治下定会不得善终。恳请陛下再许些时间,臣一定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陛下,”岳行枚又道,“今年海寇行事有些蹊跷,范大人称海寇杀人越货只是为了图财,可这伙贼人一路只是破坏房田粮仓,不曾抢夺或是有意伤人。臣愚见,以为贼人的目的不是钱财,而是要借天寒之势制造难民潮扰乱王城安稳……”

“岳大人,”郑洵甄出声打断了岳行枚的话,“您心系百姓固然是好,但未免有些听风是雨,小题大做了。陛下,岳大人初出茅庐,想要立功也情有可原,只是所谓难民云云有些言过其实了。海寇是毁了些田地和房屋,可是眼下都入冬了,地里已经没有庄稼了,百姓损失不大。至于毁坏了房屋和粮仓,臣也已经命各地官府加紧置办新房,清点粮仓,这些事情过不了多久就都会解决的。皇上您日理万机,如此小事臣不是有意隐瞒,而是觉得不必上书叨扰。”

“范大人虽说房屋在建,米粮在筹备,但请诸位大人抬头看看这天象,若是突然天降霜雪,百姓该如何度日?另外,陛下,这些年海寇频发,可是据臣所知,时至今日除了一些流窜上岸的散兵游勇连一个小头目都不曾活捉。今年海寇都登上岸来了,可一堂关于此事的审讯都不曾有过。臣以为,还是办事的官员懈怠了。”

岳行枚却当仁不让,句句紧逼,此话一出郑洵甄面色唰地一白,忙道:

“陛下,臣不知这岳大人是从何听闻这些事情的,一定是有人妒忌臣久承皇恩才信口雌黄污臣清白。可岳大人也是,居然就这样相信了这番鬼话。臣请皇上务必查明岳大人这些说法的由来,还臣一个清白。”

“范大人,您说下官所言不实,那您愿不愿意当着陛下和诸位大人的面说一说,您具体都有了哪些进展。对了,根据我国律法,擅散太仓粟可是诛族的大罪,您说不想用这些小事叨扰陛下,那各地清点了粮仓后又该报到谁那里去获批开仓?”

郑洵甄没想到这几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岳行枚居然这般咄咄逼人,又一时语塞。要说这个郑洵甄是三朝元老陈喻远引荐的,虽然只是个员外郎,但是管的是海寇的事情,没有大员压着,直接与皇帝汇报。郑洵甄每年都会捕获一些海贼,明眼人看得出来他心思不在这上面,捕获的海寇只是为了应付差事而已。然而海寇难灭的现实人尽皆知,郑洵甄每年多多少少还是能有所捕获的,从政绩上来看,甚至比从前司理此事的一些官员还要好看。加上大家都知道陈老护短,碍于面子就都不曾说些什么。今日岳行枚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状元郎居然才上朝几天就公开叫板郑洵甄,着实惊到了满朝文武。

“范爱卿,”久不出声的皇帝突然开口了,“岳爱卿对你有所质疑而你又不服,那你就同朕说说,你在海寇一案上具体有哪些斩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