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让苏如星一愣,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也要走?”
暮浅晨眉头微蹙表情复杂,半天才缓缓地说:“有事,车要明天才来接。”见她不说话,他眯着眼睛视线流转在季子风和她之间,微微扯起唇角,“怎么,不方便吗?”
“一起上车吧,小月肚子不舒服,我们得马上出发。”一直没说话的季子风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扶着苏如星坐进去。
暮浅晨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她的脸会这么苍白和憔悴,在晚会看到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之前打电话过去听声音迷迷糊糊的应该是在房间休息。一定很难受,不然不会无缘无故缺席晚会,“我来开吧。”他沉声道,“你坐在后排方便照顾她。”
度假村的位置很偏僻,要达到高速入口前需要穿过一条人烟稀少的盘山公路。暮浅晨坐在驾驶座开车,季子风和苏如星坐在后排。腹部隐隐约约传来疼痛的感觉,苏如星低声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季子风发现他正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还难受?”
“还好,有一点。”
他伸出手臂慢慢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擦拭着她额间的细汗,“你睡一下,到了我叫你。”这亲昵的动作让苏如星有些紧张,她心虚的抬起头看向后视镜,却正好对上了暮浅晨一双寒星一般闪亮清冷的眼睛。
暮浅晨显得很失望,默默地望着后视镜,周身都被笼罩在昏暗的灯光里。明明就知道一定会出现这样的情景,虽然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可是依旧宛如生根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勒得心口隐隐作痛。其实今天这样的情况他根本不应该跟过来的,可是只要一想到季子风半夜把她接走,两个人孤男寡女不知道会在一起相处多久,他就感觉自己快要发疯。
车子在盘山公路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黑夜里只能看见零星的车辆,一面是悬崖,一面是陡峭山峰。大约还有一公里就能驶出公路到达市区,始终心神不宁的暮浅晨突然被迎面而来的大灯刺的眼睛睁不开,眼看就要撞上靠山体的那辆大货车,他只能死命将方向盘往右打,可无奈巨大的惯性和冲击力,车子发出激烈的碰撞声伴随着苏如星的尖叫声冲下了悬崖。
暮浅晨因为安全气囊的保护没有伤到头部,但是车已经变形,玻璃也都碎了,弹出的气囊冒着烟,场面支离破碎,惨不忍睹。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后排,季子风将整个身体挡在了苏如星的前面,但是看情况两个人都只是受了点的皮肉伤,但是苏如星因为撞击已经失去意识昏了过去。他试了试车门无法打开,就连车钥匙也拔不出来,但车头已经开始在燃烧,很有可能会发生爆炸。暮浅晨冷静下来,立刻从副驾驶的手套箱拿出了榔头将玻璃全部敲碎,然后爬了出去。
后面的门也无法打开,他如法炮制将玻璃全部敲碎。暮浅晨对着车内的季子风说:“快点,把苏如月先推出来。”暮浅晨在季子风的帮助下把苏如星救出来后车头的火即将要燃烧至驾驶座,季子风半天没有动静,暮浅晨急切地催促道,“你愣着干嘛,快点出来啊!”
“我的腿被压住了,动不了。”季子风瞄了一眼前排的火势,苦笑一声,“你先把她抱到安全的位置去,我自己想办法。”
暮浅晨停顿了一下,抱着苏如星迅速离开,直到走到了即使车子爆炸也不会伤到的安全距离才半蹲下身把她轻轻放了下来。新鲜的空气下苏如星已经醒了过来,她迷茫地看了看暮浅晨,又环视了下四周,这才紧张起来,“子风呢?”
暮浅晨倏地僵住,眉头紧蹙,表情痛苦地说:“他还在车里。”不远处的车子,车头的火已经燃烧至车内,从远处看,这火焰就像一个怪兽即将要将整俩车子吞没。
她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只感觉眼前一片朦胧在空旷阴郁的山谷里绝望和悲伤伴随着黑夜的寂寥一起袭来。“不!”苏如星一声尖叫,挣脱他的怀抱爬了起来,“我要去救他。”她朝着车子的方向跑去,可因为身体太虚弱的关系,没跑几步就摔倒了,手心和脚都被硬石擦伤,她咬牙再次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暮浅晨从身后一把拉住她的手,“你别发疯了,你去了有什么用,他的腿受伤了动不了,你的力气根本救不出他!”
苏如星转过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反握住他的双手,“暮浅晨,我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她冰凉的眼泪濡湿睫毛顺着眼角滚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渗到暮浅晨的手心。
“如果他死了,我也没办法活下来,求求你,救救他。”她面色苍白如纸,唇瓣也淡得没有一丝颜色,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流着泪水绝望地望着他。暮浅晨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有重锤击中脑后,一阵钝痛。
他抽出被她握紧的手,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燃烧的车子,“苏如月。”他的俊眉微微蹙起,眼底的雾气氤氲成一片,“你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不要乱跑。”话刚落音便豪不迟疑往车子的方向跑去。
火势越来越大,沿着车身不断蔓延开来,暮浅晨已经从后门的玻璃窗爬进了车内,时间好像就此定格在了原地,短短的几分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那种绝望的哀伤沉甸甸地压在心底,让苏如星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带来深入骨髓的疼痛和窒息感。
姐姐,请你一定要保佑他们平安回来。她在心里反复默念,双眼死死盯住后车窗的地方。终于,她看到季子风从玻璃窗口爬了出来,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往苏如星的方向跑了起来,仅仅才一分钟,身后的车子还没有等到暮浅晨出来就“砰”的一声,发出了剧烈的爆炸声。一切消失的那,一声惊叫甚至来不及出口,在浓浓的烟雾和火光中,那个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对她说——你在这里等我们,不要乱跑。她很听话乖乖的在这里等着,可是他却没有回来。那一刻苏如星整个人崩溃了,那种悲痛无法言喻,无处宣泄,只觉得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皮肤都钻心的痛。她感觉到一种绝望慢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它们在她身体里流淌的声音,一直流到心脏。心脏好像被活生生的破了一个大洞,好痛,好痛。她捂住心口的位置双腿跪了下去,整个人蜷缩在一团,呼吸越来越困难,心脏剧烈地跳动带来的撕裂声让她几乎要窒息。
面前的一切终于变得模糊,化为厚重又浓稠的黑暗。
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姐姐,带我走吧!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在这个梦境中,像个孩子一样放肆地呜咽着,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缩成小小的一团,哭到最后,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有一阵一阵的颤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苏如星猛地惊醒,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在病房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冷冽的空气参和着冰冷的消毒水味道,这个味道她是那么的熟悉。
苏如星挣扎着坐起身来,原本趴在她病床旁已经睡着的季子风被她的动作吵醒。季子风显得很憔悴,额头缠绕着纱布,惨白的嘴唇紧抿着,在看到她醒来的那一刻,一双疲惫却好看的眼睛亮了亮,“小月,你终于醒了。”
“怎么样,身体哪里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他问的很急切。
她已经昏迷了三天,也许是时间太长,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有些迟钝。一直到看见季子风的伤口才突然想起他们发生了一场很大的车祸,她在昏迷之前,暮浅晨并没有从车里逃出来。
苏如星从床上坐起来,面色苍白,披头散发,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带着一丝期盼问:“暮浅晨呢?”也许在车子爆炸的一刻他已经跳下车了,只是自己没有看到而已,一定是这样的!
季子风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来,表情痛苦,似乎要斟酌怎么开口,可望了一眼她深切的眼睛,又低下头去。
苏如星突然激动了起来,“说啊,子风,他在哪个病房,我要去看他。”
“你不要激动,医生说你之前做过心脏手术,情绪不能太激动!”
“好,我答应你不激动,可是你也告诉我他在哪里好不好?”
季子风默不作声地望着苏如星,她在他痛苦的目光中微微颤栗,他不回答,她就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也不肯妥协。
良久,他终于微微叹了口气,低低地开口,语气悲伤,“他死了。”
苏如星怔在原地,那三个字猛地撞进了心口,好像撞出了一口血,噎在喉咙里,滚烫辛辣,疼痛难忍。耳朵里泛起嘈杂的嗡鸣,世界轰然碎裂。她紧紧拽着季子风的衣角,张着唇,发出啊啊啊的尖叫声。她的情绪太激动,季子风担心心脏会承受不住叫来了医生,打了一针镇定剂,她才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她清醒过来不尖叫失控,检查下来所有的指标都正常,季子风才带她出院。
出院那天,季子风请护士给她换了衣服,自己亲自帮她梳好头发,才扶着她离开医院。他送她回家,并在婆婆原来的房间住了下来形影不离地照看她。因为伤心过度,她一回家没几天就发起了高烧,并且这一次死活都不肯去医院。季子风无奈,只能把医生请到家里来。生病以来的这些天她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高烧不退,一直吊着水,嘴唇和脸白的泛清,整个人瘦的厉害,几乎只剩下了骨头。
苏如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断断续续是无数个零碎的片段组成。她用饭盒砸到了暮浅晨,手足无措地向他道歉;她在院子里做饭,暮浅晨和婆婆在屋内择菜;他握住她的手说要做她的家人;他们一起去看篮球赛,他开心的像个孩子,还有她梦见他说你在这里等我们回来,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是她害死了暮浅晨,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甚至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就去地下给他赔罪。她不想醒来,不想睁开眼睛,就这样一直沉睡着,至少还可以在梦中见到他。
苏如星还是没有醒,躺在床上的她眼窝深陷下去,两颊的颧骨瘦的突起,眼角一直有泪流出来。季子风心里一阵难受,这些天,一直守着她几乎都没有合过眼,但是她的高烧就是退不下来,眼角始终噙着泪水,嘴里一直在呓语。他曾经躬下身子去听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