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在很多农民的眼里,日月如梭,不等着他们忙完春夏天就到了,还没擦干夏天的汗秋天又来了,时间催着他们干活,而且一件接一件,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而李文翰与别人还不同,他从来没有耽误过农时,每一项农活都早早地干完了。所以,他希望时间过得快些,让秋天早一点到来。要问为什么,因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他需要收获。
秋天又一次来到了鲁西北的大平原上,一望无边的大平原上好似下了一场大雪,遍地都白花花的棉花,一眼望不到边。不用说,李家的棉花依然数一数二。
李老太太和赵金芳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整天笑呵呵的。婆媳俩白天起早贪黑的摘棉花、晒棉花,晚上也不闲着,吃了饭就挑棉花,一直到小半夜才睡觉。大柱兄弟俩也忙得不亦乐乎,每天都欢天喜地地跟着下地,除了有一搭无一搭地帮着摘摘棉花,就是在地头的棉花堆上滚过来滚过去地嬉笑打闹。玩够了累了,就躺在棉花上睡觉。
一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二柱睡着了,大柱觉着没意思,给弟弟盖了一件衣服,就跑过去帮着奶奶和母亲拾棉花去了。
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又响又清脆的蝈蝈的叫声,大柱非常喜欢蝈蝈,每次跟父母下地,都要捉几个回去养着。听见蝈蝈的叫声,大柱不由得一阵欢喜,抬头看了看,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尽管他小心翼翼,当走到蝈蝈跟前时还是被蝈蝈发现了,只见蝈蝈那长长的后腿一蹬,就蹦得不见踪影了。大柱在棉花地里钻来钻去地找,不仅弄得满头大汗,而且,手还被棉花叶子和棉花杆儿刮破了。
“你瞧瞧这孩子,整天跑啊跳的也不知道累!”李老太太看了看孙子欣喜地说。
“一天从早到晚就知道淘,人家的衣服都能穿两年,他倒好,一年都穿不到头!”
“淘点好。人家都说,淘气的孩子有出息,俺就喜欢俺孙子那个淘气样。”
“如果将来真的有五个小子,也都像他一样淘气,光伺候他们恐怕都伺候不过来,其他的啥也干不了了!”赵金芳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很高兴。又冲儿子喊道:“大柱,赶快回来!你要是把衣裳刮坏了,晌午就别想吃饭了!”
大柱装作没听见继续寻找蝈蝈。费了好大劲才把蝈蝈抓住,双手捧着蝈蝈跑到李老太太跟前兴高采烈地说:“奶奶您看,俺终于把它抓住了!”
李老太太惊喜地说:“好大的一只蝈蝈!来,奶奶给你把蝈蝈包起来,等会儿你爹回来,让你爹给你编个笼子,回去好好养着。”李老太太边说边揪了几片棉花叶把蝈蝈包好后又对大柱说:“将来要把抓蝈蝈的劲头用在读书上,用在干大事上,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大柱爽快地说。
李老太太看着孙子那股子信心十足的劲开心地笑了。他想给孙子擦擦汗,这才发现大柱的脸和手都被棉花叶子刮破了,心疼地说:“你看看你,也不小心点,把脸和手都刮成啥样了,疼不疼?”
“不疼!”
“瞎说,能不疼吗!”
“真的不疼,就是有点刺挠。”
“以后小心点,别不管干啥都不管不顾的。去看看你弟弟醒了没有。”
李老太太的话音刚落,田间的小路上就传来了“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歌声。唱歌的不是别人是李文翰。李文翰一头挑着干粮一头挑着水,兴高采烈地朝棉花地走来。
“自打你爹过世后,文翰就再也没有唱过歌。今天,总算又能听见他的歌声了。”李老太太瞅着儿子对赵金芳说。
“娘,俺不会唱歌,俺要是会的唱歌,一定唱个歌给您听!”赵金芳也很高兴。
“唉,咱娘俩都没有那个福分,没有念过书。老人们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等孩子们到了上学的年龄,千万别耽搁他们去上学,不然的话,永远不会有好前程。”
“娘,俺早想好了,再苦再难,俺也要供孩子上学,绝不能让孩子和俺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一辈子都是睁眼瞎!”
“娘,吃饭了!”李文翰喊道。
“文翰家,晌午了,别干了吃饭去。”李老太太看了看日头说道。
“看着这满地里的棉花光顾了高兴了,还真把吃饭的事忘了,您一说吃饭俺还真觉着有点饿了!”
李老太太和赵金芳来打的头上,全家人在地头上席地而坐。李文翰先给母亲倒了一碗水,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馒头和一盆菜放在了母亲面前:“娘,吃饭吧。”
“娘还是吃大饼子吧,把馒头给孩子吃。”
“娘,您看您又舍不得吃了!咱现在不是头两年了,想让您吃个馒头都办不到,眼下虽然还不十分富裕,可也不缺吃不缺喝了,您年龄也越来越大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连个馒头都舍不得吃。您虽然不在乎,可当儿子、媳妇的心里能好受吗,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说着,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给大柱、二柱一人一半。
“文翰家,娘啥也不说了,娘吃。你也吃个馒头,你要是不吃娘也不吃!”李老太太把馒头塞给了赵金芳。
“好,俺也吃,咱全家都吃!”
“想想你爹死那会儿咱那个难劲,娘愁得都睡不着觉,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熬出头来。你们虽然也装作没事似的,可娘心里明白,你们比娘还着急。如今咱的日子缓过来了,孩子们也都活蹦乱跳的,再想想以后的日子,娘心里敞亮多了!”
“娘,等咱的日子好了,啥也不让您干,一定让您好好享享清福。”
“娘虽然不识文断字,可也知道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知足者常乐。娘已经有两个孙子了,眼看就三个孙子了,娘知足了。”
“娘,等种完麦子收完秋,俺就外出打工或拉脚,到年底一定能把饥荒全还利索了。如果活凑手的话,还能多挣点。”
“日子不是一天就能过起来的,不能为了多挣几个钱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等收完秋,都好好歇两天再说。”
大柱吃完饭就迫不及待地催着父亲编蝈蝈笼子:“爹,俺抓了个蝈蝈,奶奶说,让您给俺编个蝈蝈笼子把它养起来。爹,您给俺编个蝈蝈笼子好吗?”
“行,爹现在就给你编。回家后好好养着它,如果养的好,它能活到过新年。”
“是吗,俺一定好好的养着它。爹,到过年的时候它还会叫吗?”
“会啊,有的人把它装在小葫芦里带在身上,不管走到哪里它都叫,特别招人喜欢。”
李文翰到草丛里掐了一把草梗,一边编蝈蝈笼子一边和儿子唠嗑。
“爹,你养过蝈蝈吗?”
“当然养过了。过去,爹不仅养过蝈蝈,还养过鸽子、蛐蛐,连画眉鸟和麻雀都养过。有一年,爹养了一大群鸽子,数都数不过来。爹还给领头的几只鸽子带上了哨子,鸽子一飞就嗡嗡地响。那时候有好几家养鸽子的,不管有多少鸽子在一起,也不管有多远,爹不用看,只要听听哨子的响声就知道是不是咱家的鸽子。”
一提过去,李文翰仿佛又回到了青年时代,不仅越说越高兴,而且,还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空,似乎看见自己养的鸽子正在蓝天上飞一样,脸上笑眯眯的。
大柱听得有点入迷了,他很羡慕父亲,但他不明白父亲现在为什么都不养了。正好一群鸽子从头顶上飞过去了,大柱抬头看了看鸽子。
“爹,鸽子多好玩啊,您现在为啥不养鸽子了,哪怕养几只也好啊,俺可以跟您学学咋养鸽子。”
“不是爹不想养了,是你爷爷不让养了。你爷爷说,那不是正经事,年青人容易玩物丧志,就把鸽子全送人了。加上咱家出了不少事,爹也没心思养了。现在…爹还得忙着干活挣钱,那有功夫养那些东西。”
“爹,您教教我行吗?”
在一些人的眼里和意识里,普通的人尤其是农民,没有文化、没有思想、不可能成为有作为的人,李文翰也属于这类人。从外表上看,李文翰确实没有特别之处,看上去,也不过是一个只知道种地养家糊口的极其普通的农民。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李文翰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念、自己的追求和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他不俗,他的气度、气质都被他的外表遮挡着、掩盖着,所以,很多人都没有透过他的外表看到他的内在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