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别人都脱的赤条条,谭峰也只好把自己给脱了。他知道行伍中挑选精兵都会检查身体,毕竟若是招进来的人带了什么会传染的暗疾,那真是要害死一群人——不过眼下看来,被招募的人个个都有问题。
负责检查的衙役盯着瘦弱青年就直摇头,口中叹道:“算你走运,我们首长吩咐过,不管条件多差,只要听话的都收,哪怕白费粮食也收。否则你这样的只能饿死。”
感叹完之后,衙役看了一遍手里的花名册问道:“你叫高大牛?”
“是。”瘦弱青年点点头,听到衙役说愿意收,他眼睛里都在掉眼泪。
衙役开始在花名册上填写检查报告,一边写一边念道:“体弱,极瘦,伤疤多,肤藓多,需要深度调养。”
轮到谭峰时,衙役看他的身材倒是满意的点点头。谭峰看衙役在花名册上写的字倒是好奇,问道:“你写的这些字缺了不少笔画嘞。”
“我们首长就是这么教的。”衙役说道。
“首长是谁?还教你们写字?”
“首长就是东家,以后你们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全是首长给的。你们都走大运了,我们首长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最聪明的人。他会教你们很多东西,就看你们能不能学会。”
“东家招这么多人,到底要我们做些啥?”
“要干的活很多的,不过你们要接受上岗培训后才会被分配。到底干啥就看你们各自的脑子聪明不聪明?我们东家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不断的给人上课,没完没了的上课和没完没了的作业。”
最后一句,衙役带着一声长叹,显然是对上课和作业有着深深的怨念和恐惧。可说完之后他又特意加了句,“只有上了课识了字,才知道如何算个人。”
谭峰没听懂,瘦弱的高大牛就更不明其意了。他们两人也没多想,只知道自己这日子总算是安顿下来了。至于今后会如何,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下姓谭名峰,字凤英,宣府人士,擅使长刀,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今日流落抚顺,想谋一份差事。”一个大汉站在招工点前,双手一抱拳说出这番话来。他牵着一匹瘦马,穿着件破烂的牛皮甲,胡子拉碴,风尘仆仆,头发挂着冰雪,拳头长着冻疮。
真是落魄至极。
这招工点后坐着的是孙老爷子。
老爷子抬头看这汉子,左瞧右瞧却不说话。这汉子耐不住气恼喝道:“你们这雇工也真是古怪,俺走了几个地方却都不要。俺好歹也有几分修为,只是不想落草为寇丢了家门的脸面,难道俺还真没出路不成?要不要给个痛快话吧。”
孙老爷子倒是笑了,问道:“我们东家雇人是想找些能安分干活的人,别处招工的人应是摸不准你的来路,才让你到我这来吧。不知这位壮士因何流落抚顺呢?”
听老爷子的解释,谭峰心里倒是好受些。他叹了声道:“俺也知道好人家不会轻易要俺这种来路不明的,倒也不能全怪你们。谭某原本是宣府将门出身,只是早些年犯了上官忌讳被革职处置,在宣府混不下去了,只能来抚顺投奔叔父。
哪晓得来了此地才知道我那远房叔父死了十几年,全家不知去向。眼下俺没了盘缠,只能来寻个差事。我看你们这招工连老弱妇孺都收,想来东家也是良善之辈。投你们总好过去投那些奸商贪官,俺过的也自在些。可你们若是不收俺,俺只好去当个剪径的强人了。”
孙老爷子再次打量了这谭峰几眼,倒是点头道:“这位壮士莫怪,我们东家仇人不少,也是怕有人混进来搅事。我听你口音和打扮都不是抚顺本地的,再加上你还牵了这么匹瘦马,想来也不是别家送来的探子。请到后面院子内喝些热粥用点饭食,休息一二再说。”
生活有了着落,谭峰顿时放下心来。他拱手谢过,乐声说道:“多谢老爷子给个方便。谭某别的本事没有,打架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往日俺在宣府就经常带着手下儿郎出边墙去找蒙鞑子打秋风。等俺吃饱了饭,不管东家有什么仇人,我都给他料理了。”
亲自在花名册上写下自己名号,谭峰又让孙老爷子惊奇几分。他写的字还算工整,这在将领普遍是文盲的大明朝可是极其难得。看老爷子脸上带笑,谭峰也得意说道:“俺爹大字不识,却从小拿棍子逼着俺学文。就因为俺粗通文墨,反倒在同僚中惹出不少龌龊。”
“能识字就是好事,做人就不是睁眼瞎了。谭哥儿看着是个爽快人,我东家见了也自然欢喜的。”孙老爷子看看谭峰留下的的字迹,倒是对这个汉子多了几分好感,在他名下画个圈,还特意安排人去喂他那匹瘦马。
谭峰二十几岁,一米七几的个头,骨架不小,块头站在一排领取饭食的队列中显得尤为突出。院内的厨子看他有别常人倒是愣了几分,递上碗筷让他去排队领热粥。他朝队伍前方探头瞄了眼,又瞄了瞄维持队列的衙役,当即讶声喊道:“你们这可有点意思。”
旁人不懂谭峰说啥,他自己却知道眼下这排个队却是个新鲜事。院子里的队列不是一字长蛇,而是拉了几根线弯弯曲曲尽可能的利用空间。所有人次第而进,看是混乱看似混乱实则有序,不守规矩的就要挨棍子,甚至被轰出去院子外去。
别小看排队,这在任何事就习惯一拥而上的古代真的太稀奇。谭峰见多的啥事都一窝蜂的场面,深知能把队排好就是纪律的最初表现。实际上哪怕是在几百年后无序插队都是常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