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树梢末端,先微微抬起一弯弯月牙儿般耀眼金光。梵高瞪大双眼,缺水发干嘴唇亦随之缓缓张开;而换装後的阿土哥则一如虔诚信徒,不仅大有长跪不起之势,还认认真真对着太阳升起方向叩拜。他将前额狠狠地砸向湿润黑土地,这使他很快就显出满脸污垢衰样。
呜呼呼……
号角声愈来愈急迫,声声传入梵高耳朵。仅眨一眨眼,整个乌鸦岛黑土地都亮了。金灿灿犹如希望的种子撒落於此。梵高由头到脚,也都变闪亮。温暖的感觉,缓解刚才肚皮的抗议,梵高的双唇甚至察觉不到片片剥落的起皱唇皮。
噢,眼前是多麽壮丽无比的日出啊。瞧阿土哥一味拿自个的脑袋砸土地,那个兴奋劲,一看就是没有见过世面。日出这种普通自然景观,梵高自小在荷兰老家也没少见嘛,再加上搭乘哥德堡号向东航行数月,亲眼目睹之海上日出更是雄壮之极。区区一小孤岛观日出,何必大惊小怪?
梵高转而朝阿土哥投去一个“难以理解”眼神,恰逢阿土哥正一本正经抬起头,眼中含泪,看似哽咽得嘴里蹦不出一个字。噢,不就是太阳从东方升起嘛。这又能有多大件事情呢?你要不要用这种眼神望着我?
咕咕咕……
肚皮又再一次严正抗议。如果,这暖人金黄色光芒就是上帝恩赐的奖励。那麽,除了阳光,是否还会再增添点什麽呢?例如:一份美味的早餐。美味量又足的那种……
号角再次吹响,拖得长又长的结尾,完成得相当完美。
“没信号了?听不见啦?不得了,有情况,快集合。快……”
前一秒钟还像太阳老公公欠了阿土哥祖宗十八代天文数字巨额银子似的,下一秒就如遭受莫名电击一般,两眼冒出焦急浓烟。被烟雾缠绕的阿土哥,漆黑浑浊泥浆水,从前额顺着铺满褶皱脸颊分流,最後再於下巴尖处交汇。经过如此一番细微演变,阿土哥拥有一片脏兮兮大花脸。他抬起手,将即将从眉毛滑落的那沉重一滴轻轻擦去,如此,一张厚唇又得以本来面目示人。
瞧见梵高一头雾水呆样,阿土哥从心底认定,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到壮观日出,与眼前这个长着长辫子的番人有莫大关系。他甚至还进一步分析:这年头,连番人都能拖个长辫子,还把头发染成鲜红色;能观赏日出奇景,一偿心愿,也就不足为奇。他的此番推测,哪怕刚飞走的几只黑鸟也难以接受的吧。
噗通……
连庭院周边桂花树都讶异万分,他竟然拜完太阳,又拜梵高。还一连叩十二个头,拜完,抬头,依然满脸说不清脏乱色调。阿土哥这张嘴脸怎麽那麽像一块调色板?似乎还提示梵高:下次调颜色时,切不可过於激动。污泥巴与灰色调的界限瞬间就模糊了,梵高真的感觉有那麽一刻钟,双脚发软,近乎倒地。
疑似在阿土哥的感召下,沐浴在金色暖阳里的梵高,萌生了“这或许是上帝显灵”念想。不起眼的黑土地,仿佛一夜之间,生出一望无边新绿植物。
“喂喂喂……那边两个站在那干嘛。你,拔草那个;还有你,说你呢,拿扫把的……快跟我来……”
此人显然从高台方向走来,讲话粗声粗气,一对绿豆小眼根本就没有正眼瞧过人。他的眼睛那麽小细小,除了上级领导及达官贵人,有岂能容得下除草扫地低等下人呢?
对於这种事先毫无徵兆,中途杀出来,大声嚷嚷,却又并无大事,只为扰人幻梦的讨厌鬼。顿时鼓胀起梵高满腔愤懑,从他变调水蓝眼珠便可看得出;阿土哥则如机器接到任命一般,起身,憨笑,一边假意自责,一边毕恭毕敬迎上前。
“快跟我来,记得要面带微笑。”
阿土哥经过梵高身边,侧身叮嘱。他厚厚嘴唇真的没有一丝放松滋味,一张一合间,污泥水流入嘴角亦浑然不觉。所以,他很快将自己从一个虔诚的日光崇拜者转化为服服贴贴职位低微合格扫地工。梵高想伸手替阿土哥擦去即将流入嘴巴的污水,那一根伸过去强壮手臂却被视为默认“一同前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