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宁一张一张看过去,发现这些画并非胡乱放置,明显分了两类。由于画上没有任何标注,日期已不可考,又因风格过于迥异,仍旧不难分辨画作出自两个不同的时段。像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左半部分色调相对晦暗,人物年纪稍长,右半部分色彩明朗,画里的人也一张比一张年轻,似乎有关上一世的印象正在逐步褪去,渐渐被这一世的他所替代,才使得最终的成果截然不同。
蔚宁记得谁曾经跟他说过,他学过画画,还画得不错,无聊的时候画得多,比如被他爸关在家不许出去,经常一整天呆在画室里,就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到底画了什么。
原来是那个时候。原来是在画他。啊,破案了。
“肯定很难看,所以藏起来了,不能见人呢。”蔚宁记得自己这样取笑。
他是藏了起来,却不是因为画得难看。
蔚宁捂住脸,鼻翼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冷静了许久,才抬手打开最后一个柜子。
最后一个柜子很空,只有一个保险箱,密码和门锁一样。蔚宁打开保险箱,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卷胶片,一张对折的银行卡,一本笔记本,和一个首饰盒。
胶片毋庸置疑,正是曾经被当成跨年礼物的《云雀》样片,说好要送给他,又反悔不送,最后被小心眼地藏在了这里。至于旁边的银行卡,也是那天冲动之下的产物。
难道是因为自己折了他的礼物,所以也把礼物藏起来不给他吗?蔚宁哭笑不得,将银行卡抚平放在胶片上,目光缓缓移到首饰盒上。
首饰盒……蔚宁咬住嘴唇,似乎猜到里面藏着什么,又有点不敢相信,愣了很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抖着翻开盒盖。
是一枚袖扣。钻石切面的黑珍珠,铂金做底,碎钻镶边,他凝视过无数次,抚摸过无数次,更是在长达数月失眠与焦虑的双重折磨中无数次地紧紧握于掌心,祈求能从中汲取些许力量与鼓舞,直到现在闭上眼睛,他仍然能毫不犹豫地勾勒出每一颗钻石的形状、每一个切面的角度,尽管属于他的那枚还存在银行的保险柜中,整整三年,从没有取出来看过一次。
蔚宁拿起袖扣,像曾经握着属于自己的那颗一般牢牢攥进掌中。
啊……原来一样啊。
蔚宁无声地张了张嘴,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落下。
最后轮到那本笔记本。蔚宁抹掉眼泪,轻轻按住麂皮绒的封面。
他自己也有一本这样的笔记本,因此很容易猜到笔记本是用来做什么的。倒不是说他自己的笔记本跟这一本外观有多相像,而是在银行的保管箱里,除去零零散散或是贵重、或是意义非凡的物品,也放着一本笔记本,看似平平无奇,记载的内容却十足离奇。
蔚宁翻开本子,里面和他想的一样,记录了上一世已经过去的二十年中发生的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重要事件,开头十分潦草,甚至有点语无伦次,而后像是冷静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字迹慢慢工整起来,并且条理清晰,逐年逐月,娓娓道来,顺畅地写完一遍,又从头开始复述,不同的是比起上一遍,这一遍更详细、更具体。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完全驾轻就熟,然而写着写着,不知道什么原因,字迹又开始潦草起来,似乎勉力克制着某种情绪,强迫自己继续,写到最后,只剩下“蔚宁”两个字,又因为不止一次地被重重圈起,令纸张凹凸不平,几乎破损,连墨迹也开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