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内,柱子爹离开之后,崔老汉原本强撑着的强硬却是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哆哆嗦嗦的想要将烟枪凑到嘴边吸上一口,可是手上的烟枪却好像有千金重一样,不但没有抬起来,反而将自己颤抖的手臂往下压,而那只原本干惯了农活的手,一下子就像是脱力了一样,却是连烟枪都握不住了。
“啪!”
崔老汉低着头看着掉在地上的烟枪,忽然一滴浊泪掉下,滴在了烟枪上面。这一滴泪好像打开了崔老汉情绪的宣泄口一样,崔老汉满是褶皱的手掌一把捂住了脸,‘呜呜呜’压抑的低泣声从手掌心里传出。
周氏呆愣愣的站在正屋中间,忽然她猛的一拍大腿,大嚎了起来。
“我苦命的顺子啊,你怎么就不听娘的话,娶谁不好,要娶李氏那么个扫把星,到头来,竟然落得个把自己的命都克没了的下场,你让娘以后可怎么活啊!”
周氏这嚎着,却是把崔顺安的死,完全给推到了李氏身上,而且周氏还越想越有理,原本对李氏好了几分的颜色,在这失子的痛楚中瞬间泯灭,只剩下了浓浓的恨意。
她现在哪里想得起来,李氏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跑到李氏的面前,撕烂李氏那张嘴脸,以报她丧子之痛。
周氏这样想着,也是这样动了,她气势汹汹的打开了朝着堂屋开的那扇门,正要跨出门坎,却是顿住了,原本的气势也熄灭了大半。
因为,崔景蕙就站在门外,与周氏相对,一双黑黝黝的杏眼,直愣愣的盯着周氏,渗人的很。
崔景蕙作势往正屋跨了一步,周氏便不由得眼角一颤,下意识里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道来,让崔景蕙走了进来。
崔景蕙直挺挺的走近正屋,木然而空洞的目光落在崔老汉身上,看着这个一向木讷的老人情绪失控的痛哭着,等到崔老汉的‘呜呜’的哭泣声泯灭在手掌心之后,崔景蕙才开了口。
“阿爷,我爹……没了,我娘马上就要生了,在我娘生之前,我不想让我娘知道这件事。要是家里谁敢在我娘面前漏了嘴,让我娘动了胎气的话,阿爷,别怪我不念咱们的骨肉间的亲情。”
崔老汉从手掌中抬起头,老泪纵横的呆呆的望着崔景蕙,似乎一下子没消化掉崔景蕙刚刚说的话,他没听明白,但是却并不代表周氏没听明白。
“你这个小贱人,我已经没有了儿子,我要孙子用来干什么!都是因为你娘,要不是你娘命硬,克了自己爹娘还不算,现在又来克我儿子,她还活着干什么,她就该去死,最好马上就去死。”周氏扭着硕大的臀部冲到崔景蕙的面前,然后猛的抓住了崔景蕙的手臂,死鱼板一样的目光,充满恨意的望着崔景蕙。
这一刻周氏已经忘记了,崔顺安不仅仅是她的儿子,更是李氏的丈夫,崔景蕙的爹。
崔景蕙侧头看着周氏狰狞的表情,呆呆的,忽然……
崔景蕙伸出手了,没有丝毫犹豫的将推了周氏一把,直接将周氏推了一个踉跄,然后坐在了地上。
这一下子,直接把周氏给推愣了,她完全没有想到崔景蕙会有这么大逆不道的动作,她笨拙的想要从地上爬了起来,却看到崔景蕙伏下腰,将脸凑到自己面前,那目光,犹如看待一个陌生人一眼。
“阿嬷,这是我爹的儿子,我要他活着,我娘也要他活着,要是我娘和我弟弟出了任何意外的话,用我的命,来抵你的命,你觉得这个主意好吗?”
“你,你疯了,你这个疯子!你这是大逆不道,你要是敢对我动手,你会被砍头的。”周氏被崔景蕙的话,说得浑身一激灵,等醒悟过来崔景蕙话中的意思,看着崔景蕙的目光,就好像是一个杀人狂魔一样,可是即便这样,她还是硬着嘴皮子叫嚣着,毕竟祁连国对于孝道一块看得极其重,若真有晚辈敢弑杀长辈,那肯定是会被砍头的大罪。
“所以,用我这条命来抵你这条命,阿嬷你可是赚大了!”崔景蕙对着周氏冷笑了一下,幽幽的说了一句,然后直起身来,头也不回的出了正屋。
身后,周氏瞬间就像是焉了的萝卜一样,整个人愣愣的看着崔景蕙离开的背影,心里却是有些怯了,毕竟崔景蕙可真拿刀子威胁过人,这要真发起狠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老婆子,够了!顺子已经没了,难道你还想连孙子都没了,不管怎么,也得给顺子留给后!给我们老崔家的二房留个后。”崔老汉颤抖着伸出手将烟枪捡起,这才哆嗦了几下,却是终于将烟嘴塞进了嘴里,他叭了一口旱烟,看了一眼摊坐在地上的周氏,额头上的法令纹又深了一些。
崔老汉站起身来,脚步蹒跚的走出了正屋,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崔老汉的背好像又弯曲了几分,他抬起头了一眼蹲在堂屋外面的崔景蕙,迟疑的了一下,还是走到了崔景蕙的面前。
“大妮,别怪你阿嬷,她也是一时间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罢了!”
“我知道,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消化。阿爷,我不能让我娘知道这事,我娘会撑不下去的。”崔景蕙苦笑了一下,何止是周氏,她现在自己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要不是李氏在那里,只怕她早就已经崩溃了。
“阿爷懂了,这件事便交给阿爷,你好生守着你娘。”崔老汉一路看过来,自然知道这二子和他媳妇感情有多深,而且现在李氏还怀着孩子,这死了的人去了,活着的人,还是要活着,更何况那李氏的肚子里的是二子的根,他自然分得清轻重。
“嗯,谢谢阿爷。”崔景蕙闷闷的说了一句,崔老汉却是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摸下崔景蕙的鬓角处的发髻,可是手到一半,却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下雨后碧空的天际,蹒跚着脚步缓缓的离去,不多时便消失在了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