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儿见大局已稳住,特地来视察情况。他提及徐家人没事,小砚台中了一箭,皮肉伤;你那蓝家小姐妹的夫婿肩上被砍了一刀,伤势比较重,还好不致命。
“目下全城戒严,无诏令者不得出入,晟儿说明日派人给咱们送蔬菜肉食,你且多住几日,无需着急回家。”
话到最末,隐隐掺杂了几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阮时意长舒一口气,又问:“主事者可有抓获?”
“他没说,估计内里形势复杂,以他的职位,暂未能过问吧?”徐赫发绿的脸浮起一抹浅笑,“无论如何,这事抖出来了,咱们尽人事,听天命!想来徐家此次立了大功,按理说,圣上对阮家人不会过分苛责。”
阮时意以手支额,水眸睨向门外投射而入的淡薄月色,久久无话。
徐赫呆立片刻,挪步回画案,往砚台上加了几滴水,拿起老廷珪墨,仔细研磨。
“我来。”阮时意回过神,行至案边,从他微凉的手中接转墨锭。
徐赫粲然一笑:“阮阮,你有多少年没替我研墨了?”
她怔怔望着他乌曜黑眸,灯火闪烁下如浸润了碎碎烁烁的天河。
“记不得了,约莫从怀孕时起?”
她掀起唇角,含糊其辞。
徐赫本想调笑两句,又恐夜静更深、孤男寡女令她不适。
兼之今日发生那么大一桩案子,缱绻之情烟消云散。
他提笔蘸墨舔墨,墨色直破而下。
笔锋过处,数树成林,崖合瀑泻,远岫融云,遥天共水色交光;平地楼台,名山寺观,远景烟笼,云锁深岩。
阮时意起初为他磨墨、倒水、沏茶,事毕立于其后,静观笔下生景,突然慨叹造化之神奇。
回首前尘,她亦曾因他的高超技法与独到眼力而心生敬佩,却从不曾像此际这般,衷心感激命运的安排。
徐赫全神贯注临摹旧作,力求一笔一画皆如初。
待觉困顿不堪,他环视寂静无声的外间,方知阮时意已靠在短榻一侧,枕着左臂,闭目而眠。
窗户透进的月色如水,混着室内柔柔烛火,为她娇俏可人的睡颜拢了冷暖交替的光华。
她松散青丝如墨瀑流泻,长睫毛根根分明,嘴唇弧度柔美异常。
徐赫抚摸嘴边的胡子,哑然失笑。
洗净双手,掩上房门,他熄灭灯火,弯腰抱起酣睡的娇妻,轻手轻脚步入里卧。
小心翼翼把阮时意安放至床上,他褪下宽袍,与她并躺而卧。
夜色极深极浓,终有消逝的一刻。
届时,魑魅魍魉将无所遁形。
京城东北角,某处画栋雕梁的宅院内,薜萝满墙,芸草青绿,景致优雅。
楼阁内琴声叮咚,敲破夜幕空寂。
一名年约三十出头的俊美男子仓促穿过回廊,奔上台阶,嗓音低且急。
“门主大人!大事不妙!”
琴音骤停,一清冷嗓音从内传出,“何事气急败坏的?”
“地下城……被禁卫军给剿了!”青年快步入室。
内里布置奢华,长桌、几榻等均为黄花梨精制,案头茗碗、瓶花、笔墨俱备,镇纸正压着一幅墨迹未干、精巧细致的花鸟画。
阁内琴案前端坐着一位身着水色广袖道袍的中年男子,光洁容色难辩具体年龄。
风度温雅圆融,眉宇的诗书气,山水不露。
长指下的紫漆金徽七弦古琴,“噌”地断了一根弦。
他俊朗五官有极短暂的扭曲,随即恢复如常,“说说看,怎么回事?”
“首辅大人父子、镇国大将军父子、蓝家三位公子、大理寺卿夫妇和刑部左侍郎同时带人,分别从五个主要关卡下手,短短半柱香内,将秘道分成七段互不联通的弯曲道路!
“据说,连蓝太夫人萧氏,也亲自带府兵接应!把地上各出口堵得死死的!禁卫和巡防已攻破数段,捣毁了咱们好几个地下赌场、妓院、仓库、比武场……”
中年男子闷哼:“何以此时才来报?”
“属下……也是刚刚才在巡防队伍的兄弟手中脱身!因西南段和东南两段的禁卫有咱们的人,有部分人逃出来了……此外,北面有两段使用了火·药,炸开几间民房,但遇上戒严令,怕难在短时间内汇合!”
中年男子长目闪过一丝恨意:“照这么看,徐家、洪家、蓝家人早有准备?否则岂能如此精准?”
“……是三当家发觉了中蛊后被掳走的两名人员,意图夺回,不料招惹了徐二爷家的人……”
“怎又跟明裕那小子扯上干系了?”
青年垂首:“涉事者全数被灭口,具体的……属下仍需再问。”
“传令下去,留暗号,让大伙儿先隐匿再作部署,”中年男子眼底如凝了坚冰,“早让他们别太贪心!一个个贪得无厌!把自己搭进去!最后什么也捞不到!”
“现今,属下会想法子把牵头的给保出,但那些孩童、黑工……只能用机关锁住,省得获救后吐露机密。”
“去吧!被官兵抓去的,不必费心思营救,早点处理干净,免得夜长梦多。”
中年男子略微扬眉,淡然卸下断了的琴弦,重新取了一段续上。
“大人……您没别的吩咐?”青年对于他的镇定自若暗暗心惊。
“去跟殿下说一声,他的提议,我允准了。”
“是。”青年躬身告退,悄然掩门。
阁内琴音再度轻漾,夹杂岁月无情之断肠,悠悠随夜风飘远。
许久,余音缭绕,中年男子从榻上枕函中取出了一把钥匙,挪步至书架前,逐一拿下最高处的几本册页。
最上方顶端的暗格露出,他打开铜锁,抽拉一细长且铺满尘埃的樟木匣子。
他抹去灰尘,开启长匣捧出画轴,解开轴头绶带,徐徐展开那长达四尺、繁华葱荣、大气磅礴的山水画卷。
万山晴岚于灯下无声无息铺张而开,尘封多年的往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