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填饱肚子,又安静地等了片刻,等到了人。
阿黛尔打开舱门,抬头就看到应急的冷光灯带下面立着的人。
作战时期,能源紧着中控与武器系统,一些并不要紧的部分便减少了供给。
休眠仓的狭窄走廊上并不晦暗,却也不是炽白明朗,红发的统帅沐光而立,反而叫人看得不是很清晰。
也许是与“血红天灾”的战斗逼出了他身上的血性,他整个人都像是出鞘的刀,也未再隐藏那锐利到极致的锋芒,以至于叫人一时无法直视。
阿黛尔当然没有“无法直视”这回事,她可从来都没怕过他,仰着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你要亲自来过问星外的战事吗?”
她这会儿的口气也很平和很自然,就好像面对的不是一个掌握着这座堡垒命脉的指挥官,而是一个熟悉的朋友。
尤利安也不去计较她从来都没有敬畏之心这回事,总归她不阴阳怪气已经算是给脸了,开口:“你‘看’到了?”
“指挥的本能。”阿黛尔摊摊手,“你不喜欢指挥,我已经尽量让精神力绕过你们的感知范围了……但星外这种级别的变故,既然你们没有发现,我总要提醒一下的吧。”
尤利安微微皱眉:“没有向你兴师问罪的意思……我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想说自己对指挥并没有这样的偏见,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短暂的沉默之后索性将无法成形的辩驳压下喉咙,直接道明来意:“你能够联络到天外?”
明明是在询问,但语气中意外有种笃定的意蕴。
三千星轨在宇宙中是很小的距离单位,但对于身在这颗布满异态磁场的星球上的人来说,就足够遥远了。
尤利安是没见过几个恒星级别的指挥,可他见过白狮的战场,见识过“暴君”蕾拉的恐怖控制力度,难说他多年来对于指挥的抗拒不是因此而生,他倒是很想将阿黛尔只当成一个工具,但她身上的疑点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不能解释又无法甄别,还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本来打算先将其放在一边,待解决完梅乐丝上的麻烦再说,偏偏形势又叫他必须正视她,正视她身上的秘密。
以至于他现在就跟自暴自弃一样——如果必须无视那些可疑之处才能与她正常交流的话,那他不得不强忍住怪异感了。
此刻的阿黛尔也不反驳,不拿乔,就这么平静地点头:“能的。”
她真的能够做到!
核实成功,但尤利安有那么瞬间跟被人打了闷棍一样,感觉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又失控了一些,却又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在崩塌,基于知道情报的紧张与迫切让他压抑下所有繁杂的思绪。
而这个时候,阿黛尔抬手,将手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嘘”的姿势。
随后她对他伸出了手——大概是发现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都罩在战斗服之中,只有一张脸是显露出来的——也不忌讳,直接将手伸向了对方的脸。
尤利安在领会到的意思的刹那,就后退一步,大战在前都无任何动容的人,这会儿有些惊魂地盯着这只手,觉得有些糟心,又无话可说,只能松开扶着刀柄的手,迅速摘下手套,伸手握住她的手。
“也没什么区别”,阿黛尔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身体的接触只是更便于精神力的联通。
所以几乎是两只手合拢的瞬间,尤利安便觉得大脑猛然震动,灵魂出窍,似乎是直线坠落的感觉,却又分明是上升。
他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包裹着,牵引着,束缚着。
理智消散,空白、扩张,发热、飘飘然……要陷在这些恐怖的异化状态中许久,才逐渐恢复一些感知。
并没有清晰的五感,或者说能接收到的五感是变异的、扭曲的,仿佛他的精神与身体割裂,却又没有彻底分离,以至于身体的感知与精神出现了两种感知之象。
这可不是共享视野那么简单!
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随同她升腾,整个恢弘瑰丽的太空都在“眼前”一览无余。
似乎彼此的灵魂都肩并肩挨着,超越物质层面的近距离接触,叫他在本能的愉悦之后,就有一种巨大的恐慌。
冥冥中有觉察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事件,因为她带着他、一个战者——穿越空间的限阈——自梅乐丝的地表一步迈入了太空,但他的意识被她的精神力裹挟着,就像是踏在云端,思维并不灵活,还想不到一些更深层更可怕的问题。
他“看”到密密麻麻的红色虫群,即使是一望无垠的太空中,它的数量亦是能够叫人疯狂的庞大。
穿梭于离子光束与炮火间的确实是“影流”舰队!
纵横的能量射线与“血红天灾”蚕食物质与能量的狰狞画面,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眼他就能判断,这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结束的战争。
并非是人类方武器有劣势,也非虫族方的数量限制,而是战争放到太空,若无压倒性的优势,战争就无法很快平息。
下一秒,他就靠近了“影流”的主舰。
他“看”到舰群的中枢,看到怒吼着下达命令的指挥官,星舰在他视野里好像是透明的,距离对于她来说根本不是一种限制,更叫人觉得恐怖的是,似乎没人觉察到她、或者说他们的存在!
就仿佛她本来就是战场上的幽灵,与真实世界并行无相交……可“影流”舰内也有高位指挥!
为什么面对高位指挥,她都像是降维打击一般?
‘你需要进入沟通吗?’她询问道。
‘不需要……’他依据本能作答。
确认那是“影流”,以及目前的战斗情况,便无需任何沟通,他们到来的唯一目标就是掩护尤利安撤退,他就知道该如何行动了。
于是转瞬之间,强烈的撕扯感灌入他的意识,他仿佛坠入一个噩梦,又像是从噩梦中醒来——身体踉跄了一下,却又没倒。
他的眼神恢复了焦距,发现自己绝大多数重量都依靠在阿黛尔的身上,似乎拥抱,彼此的手仍交握着。
这无疑是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
可那一刻尤利安却觉得自己从头顶到脚底都是冰凉的、麻木的,对于为什么会这样,他还未有清晰的意识,灵魂却先一步感觉到了痛楚。
“那是‘影流’,”阿黛尔说道,“他将‘影流’全线派出。”
她在说什么?
“这还不够,”她说,“梅乐丝离辉煌阵线太近了,一旦开战变数太大。他不能拿你做赌注,所以在不能确定梅乐丝星情形的时候,必然通知白狮。”
“他”?
“所以白狮很快也会赶到。”
尤利安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击,“笃、笃、笃”的钝击沉闷而狠厉。
阿黛尔缓缓抽出交握的手,没有收回,而是伸展出去,环绕在他的后背上,真正地拥抱了他一下。
她平静地拥抱了他一下,甚至没有笑。
“很高兴遇到你,尤利安,”她说,“再见。”
“你是谁?!”尤利安垂着头,僵硬的拥抱好像要抽去他所有的力气,他要站立已经耗费了剩下的精力,更别提运转仿佛生锈的大脑来思考,为了抗争这种失控,他背光的脸孔都带着挣扎与扭曲,“你究竟是谁?!”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祝你一路顺风,”她这么说着,又停顿了一下,这回倒是笑了,“你是对的,‘指挥’确实挺糟糕的,没有任何值得你改观的理由。你要讨厌就讨厌吧。”
精神力如无孔不入的丝线贯穿他的大脑,凭意志修正他的记忆与思维。
她松开怀抱,深深地看了眼对方,变换了称呼:“您会顺从我所想,是吗,大人?”
“离开。”目光失焦的凯撒统帅本能地尝试令自己的逻辑顺畅,喃喃道,“是时候离开。”
“是的,去吧。”
她目送尤利安离开。
黑色的作战服勾勒着高大挺拔的身姿,红色头发垂落下来,仿佛黑夜燃起的火焰。
阿黛尔下意识捋了捋自己的头发,还是觉得他的发色很好看。
“好了,只有我们了。”她站在原地,期待道,“我们来玩玩吧……梅乐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