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第 310 章

墨珣顺从地点点头,“我说皇上拿活人炼丹。”

墨珣的一句话在越国公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拿活人炼丹?这个说法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什么叫“拿活人炼丹”?

越国公是怎么都想象不出来。

以前先帝炼丹已经陷入了疯魔,可哪怕是那个时候,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用“活人炼丹”的……

越国公知道宣和帝也在炼丹之后,不免拿宣和帝和先帝作比较。

先帝炼丹是光明正大,将什么都摆在明面上的。

是以朝臣们都能对他劝诫一二。

可也仅限于劝诫了,毕竟皇上的决定,并没有人能够改变。

但是……“拿活人炼丹”是什么意思?!

越国公想来想去,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他乍一下听到墨珣这么说,自是满心的不信。但待他仔细观察了墨珣的表情,竟是找不到丝毫开玩笑的痕迹。

一时间,越国公只觉得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的身上,让自己喘不过气来。随即,这个无形的压力变成了一种生理性的厌恶,让越国公忍不住想干呕。

于是,他嘴里只能干巴巴地问出一句“可是你亲眼所见”?

墨珣摇头,“孙儿几日若是亲眼所见,祖父恐怕就再见不到我了。”

越国公心知墨珣说的有道理,而他会问出那么一句,却也不过是因为他的私心在作祟罢了。

墨珣一看越国公这么恍恍惚惚的,当下便知他不过是一时转不过弯来罢了,待他反应过来再问,恐怕就不是这么个反应了。

赵泽林刚才接到墨珣的视线还不知他是想表达什么,但听完了他的话之后,顷刻间就想通了关节。但他也却并未开口说话,而是沉默着在思考。

“孙儿与皇上到炼丹的宫殿时,正好遇上丹药出炉。术士便邀了皇上进炼丹房查看,孙儿有幸观看了丹药出炉的过程。”墨珣见他们不吭声,再接再厉,“等到有人清理丹炉的时候,孙儿瞧着似是人的骨骼和油脂,没有焚尽,而被扫了出来。”

赵泽林问:“你可知皇上,咳,用来炼丹的都是些什么人?”

墨珣再次摇头,“孙儿不知。”

古有“易子而食”,但那都是乱世了。大周此时正是盛世,发生这样的事未免太骇人听闻了些。

如果宣和帝用来炼丹的,都是已经卖身入宫的宫人,那从严格意义上来算,这些宫人本就是宣和帝的私产,要怎么处置,也是随宣和帝的意了。今日就算不是用来炼丹,那明日也会因为打破了一个花瓶,或是说错了一句话就被拖出去杀了……

越国公一阵沉默之后,忽然张口就来了一句,“这是亡国之相啊!”

墨珣眉尾一挑,倒是有些意外越国公会说出这样的话。

“自古以来,时不时便有吃人的传闻!但那都是在战乱的时候,国家烽火不断……因为有粮食,这才……”越国公越想越觉得心惊。

越国公痛心疾首,“皇上怎么能……做出这种……泯灭人性的事来……”

越国公大概是很少批评皇帝,此刻俨然已经到了这个关口,却也不怎么说得出批评的话来。

“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赵泽林的关注点与越国公不同,他的关注点一直放在墨珣身上。

尽管墨珣的描述听起来不偏不倚,但赵泽林就是能觉察到墨珣话语中的偏向——墨珣对宣和帝十分的不满,甚至将此事说给自己和越国公听,不过就是为了交个底儿——若是日后,墨珣为此做出了什么事,还请他和越国公见谅。

“今日之事,你就当没发生过吧。”

赵泽林观墨珣还年轻,也不知他在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宣和帝服用丹药已有十年光景,总不至于没人察觉。可这么久过去了,这件事却并没有广为传播……这其中不乏是已经有人发现,但碍于宣和帝的威慑才装聋作哑的。

墨珣倒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只是在看越国公的反应。

越国公的反应比墨珣还过激一些,看似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在听墨珣与赵泽林的对话了。

越国公的情绪,从一开始的茫然、震惊、慌乱、恼怒,到现在的痛心疾首,双手握拳。

墨珣看越国公似是在挣扎,也不知心里是在想些什么。

赵泽林本来是盯着墨珣的,这会儿倒随着墨珣的视线看向了越国公。

他刚才只一味地注意墨珣了,却忘记他的夫君才是那个最轴的人。

“明远?”赵泽林赶紧走到越国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将他从魔怔中“唤醒”。

越国公回过神来,定定地看向赵泽林,慎重无比地说道:“我绝不能让皇上这么错下去!”

越国公话音刚落,便立刻要起身去换官服进宫了。

赵泽林虽然力气不如越国公大,但拽他还是可以的。赵泽林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越国公的胳膊,“你做什么去?!”

“我要进宫面圣!”越国公见自家夫郎不理解自己,顿时有些急了。

“不准去!”

墨珣上前,帮着赵泽林将越国公拽住,手上使了力,直接就把人给按到椅子上坐严实了。

越国公本以为墨珣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却不料墨珣与赵泽林反而统一了战线。“你们……!”

“你这么急吼吼地进宫有什么用?!”赵泽林见越国公瞪圆了眼睛,立刻也跟着瞪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互相瞪视着,如果不知道的人见着了,怕是还会以为两人在比谁的眼睛更大呢!

最终,还是越国公败下阵来。

“经此一役”,越国公再不敢直视赵泽林,只是嘴上喃喃道:“先帝临终前,曾命我好好辅佐新皇……”

尽管大行皇帝极有可能是服用丹药过度导致临终前有些精神恍惚,但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在驾崩的那一日,大行皇帝竟然恢复了神志,雷厉风行地安排了那些为他炼丹的术士的事,又将他们几个老臣招到龙榻前,聆听教诲。

赵泽林一听,就知道越国公这是拧上了,转不过弯来。“你可得注意了,当时先帝说的新皇……”赵泽林压低了嗓子,贴在越国公耳边,仿佛自言自语般,“……可不是现在这位。”

越国公被赵泽林的话吓了一跳,立刻转过去看墨珣。

然而,哪怕墨珣此时已经听到了,却也像是没听到一般看着他们俩。

本来,谁当皇帝,对墨珣来说应该是没什么区别的。修士一般不能沾惹凡界的因果,若是他们干预了凡界的王朝更迭,日后历劫时便会加诸无上业果……

整个王朝的因果,和单个人的因果又有不同。

所以,不说像墨珣当初那挨个九重雷劫了,怕是第一重就直接把修士给劈得灰飞烟灭了。

在今日之前,墨珣甚至还觉得宣和帝这个皇帝当得不错……但从出宫的那一刻起,墨珣便开始怀疑——不把人当人的皇帝,真的是位好皇帝吗?

一开始,墨珣认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只要是人,那总会有一些小过错的,只要在大致上维持了正确的方向即可。

可宣和帝这个已经不能再算是小过错了。

“小人之过也,必文”,正是宣和帝此时的状态。宣和帝之所以不敢像先帝那样明目张胆地炼丹,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就已不能再算作是个明君了。

那些为宣和帝炼丹的术士,在这样一方世界里是不可能炼成邪修的,但他们的行径已与邪修无二。

而宣和帝作为帝王,若按照金丹鼻祖葛洪的说法,帝王是不具备修仙的条件的。

“仙法欲静寂无为”,可帝王却终日歌舞喧天,受朝廷政务纷扰,如何能做到“静寂无为”?

“仙法欲止绝腥臭”,别的不说,就宣和帝身上的那股味……墨珣此时稍作回想,都禁不住想掩住口鼻。

就算这个领域里真的有除垢丹,那也没人敢拿给宣和帝服用。

毕竟,宣和帝那一身的业果……根本没人敢沾。

“仙法欲溥爱八方,视人如己”,那宣和帝拿活人炼丹,可敢割肉入药?

宣和帝正是徒有好仙之名,却无修道之实。

从墨珣今日与宣和帝的接触来看,他本身并不怎么相信术士口中的话,却又因为想要长生不死,所以才勉强听一听。

再者,给宣和帝炼丹的那些术士,瞧着就像是还在摸索罢了,并非真正的得道之人,又怎么有能耐给宣和帝炼制仙丹?

墨珣观宣和帝对钱家与五翁主的的动作,便知血脉一说于宣和帝而言亦是可有可无。宣和帝这般草菅人命,按理说早该暴毙了,却一直好端端活到现在,确实事有蹊跷。

墨珣在赵泽林和越国公对视的这段时间里,想了不少。现在看越国公却是要用最笨的办法,意欲进宫死谏,张口便道:“暴虎冯河,死而无悔。”

这句话,是颜渊在问孔子若是要打仗,要与怎样的人为伍。当时孔子便说,“徒手要与老虎搏斗、无船而要徒步涉江河,如此死了还不知悔改,我绝不要与他们一起。”

接下来的话,就是墨珣不说,赵泽林也知道——“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我所共事的,必须小心谨慎,严肃认真,擅长谋划、策略而成功的人。

墨珣虽然没有说得那么直白,但言外之意却已很明显了。

越国公闻言,立刻敛目不言。

赵泽林倒是对墨珣的话有些意外了。

刚才,他险些以为自己要凭一己之力,拦下家里这一老一少呢。却不曾想,墨珣竟跟他站在了同一边。

“这是亡国之相啊!”越国公思来想去,嘴里也就只剩下这么一句。

亡不亡国不好说,但看越国公现在的样子,似乎还对宣和帝充满了希望。

越国公本身身为御史言官,自然是要担起劝诫宣和帝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