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只剩下两具森白骨架,头颅上黑洞洞的眼眶漏风,茫然又不知所措。
至死,邱泽和罗央挣扎的指尖,都不曾碰到楚佑一点半点。
宿不平津津有味看完了全程,不忘问叶非折道:“你知道我为何会特意现身出来吗?”
不等叶非折说话,他自己自问自答:“因为晋浮他们吃了狗胆,竟敢动到未来的魔道至尊头上来。”
大乘年年有,死一两个也不嫌少,不比魔道至尊,他盼了几百年,金贵。
叶非折答非所问:“你是以我救命恩人的身份问这句话,还是以魔道圣尊的身份问这句话?”
真是奇怪。
旁人若是知晓自己是所谓的天选之子,魔道至尊板上钉钉,还有圣刀这等大靠山在,不说回去修缮一下冒青烟的祖坟,多半也要狂喜乱舞找不到北。
独独他叶非折不一样。
不问魔道至尊,不攀大树乘凉,却要追究一个宿不平说话的立场。
“都不是。”
宿不平笑道:“我?我不过是个等了几百年想择个主的可怜刀灵罢了。”
“那你死心吧。”
叶非折语声平板无波:“若是你以我救命恩人的立场说话,道义难违,我自会答应你。其他的,魔道圣尊,择主刀灵——”
他碍于礼节没说下去,宿不平愣是从叶非折意味深长的停顿中听出了“你算个屁”的意味。
宿不平不死心:“我能给你很强的力量,可以问鼎魔道至尊的那种。”
别说,叶非折年少的时候不知修为要紧,最得意,最轻狂那会儿狭隘地以己度人,以为哪怕是条狗,修他个几百年,也能修得个人模人样横行修仙界。
可是像他一样卓绝的天赋能有几个?
像他一样骄横的家世能有几个?
像他一样天赋又卓绝,家世又骄横的能有几个?
直到在晋浮手下被打得像条狗,叶非折才意识到做人太嚣张,太不食肉糜,是会有现世报的。
从云端上掉下来确实还挺疼。
挺丢脸。
叶非折真有点心动。
说是说心动,他表面上一副眉头欲挑未挑模样实在是看不出来。
“算了。”叶非折叹口气,悠悠道,“我答应过我师父,这辈子不会接触魔道的事。”
用他师父的话来说,魔道全他妈一群混蛋,放着好好的玄山仙首不当,难道一定要去魔道蹚浑水比一比谁更混蛋?
能让一个魔尊说出这种话,魔道的混蛋之处可想而知。
虽然叶非折自认天下乌鸦一般黑,他这种人去了魔道估计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混蛋的,但毕竟师父的话,有时候还是得听一听。
宿不平讶异道:“你竟然会听你师父的话。”
“会不会听两说。答应过人的事情,总得做到,就和受过人的恩情,总得还是一个道理。”
叶非折反手将不平事收入刀鞘:
“救命之恩记下了,刀还你,魔道至尊爱谁谁,想当的魔修一大把,不必在我这里吊死。”
可惜宿不平吊死之心非常强烈。
他只是摇头一笑,留下句:“以后你自会明白。”
这是他们谁也逃不脱的宿命。
说罢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平事都顾不上问叶非折拿。
堂堂圣刀,把自己整得像个碰瓷的,也算一大奇观。
“阿折。”
楚佑说这话时,状态非常不好,眼里却像是燃着火光的星子。
过多阴气入体造成的痛楚与其说是折磨,不如说是新生。
因为无能为力的痛苦最大,相较之下,连粉身碎骨都是恩赐。
他像是说给叶非折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没事了。”
与此同时,来自血脉里的偏激如同困兽,一次次撞着以理智编织,自欺欺人岁月安稳的牢笼。
困兽张开了嘴,嘶哑的声音引入入魔。
“你拉不住叶非折。”
“你明明知道他在骗你。”
“你永远也拉不住叶非折。”
————
“尊者!”
晋浮所居的魔宫,本该是禁卫森严的堂皇殿宇,如今一片兵荒马乱。
“我……无事。”
引起骚动的源头晋浮闭了闭眼,从唇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的下属侍从低垂着头,看不大清脸色,但显然是不太信他的。
晋浮知晓此次自己的伤势不轻。
神通被破去,分神被吞噬,怎么能够轻得了?
伤得愈重,他便对动手伤他之人恨得愈深:
“来人!我要魔道全境内,不,全修仙界境内通缉一人!”
晋浮缓缓握紧拳头,现出一丝狞笑:“就说……未来的魔道至尊现身,叫叶非折。”
他一个人的分神不够至叶非折于死地,那么一群争红了眼的大乘够不够?
从来只有他晋浮不想杀的人,没有杀不了的人。
能用魔道至尊的名头去死,也算是叶非折八辈子求来的荣幸。
于是随着一家家的信使跑遍魔道,晋浮刻意散布的假消息也如同烽烟般传播开来,各处都是嘶哑声音桀桀低语:
“新的魔尊出现了。”
“是谁?”
“饶州的一个小子,叫叶非折。”
“传令下去,格杀勿论。”
————
不仅仅是魔道,仙道的高层一样翻了天。
一面仙首令,将四方、、八荒、十极这作为顶梁柱般的仙道四宗掌门人聚于一堂。
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无暇欣赏四方宗难得雪覆山头的景色,也没心思卖弄自家弟子晚辈如何出色,个个一脸凝重,神情不展。
四方宗的掌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若我推算无错,那么祸世,出世了……”
祸世这名头听起来玄乎,很难去和一个活生生的人联系起来。
只有他们这几个活了几百年,把世间几乎所有奥秘都握在手心里的老家伙知道,祸世不是神兵利器,也不是邪门功法,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血脉。
那种血脉传承至上古大妖,可以吞噬世间一切邪气,上至屠戮一城一国的杀孽血光,下至和人吵架时的鸡毛蒜皮,都可以被怀着“祸世”血脉的人化为己用。
由于祸世血脉根本是逆天行事,最初将血脉传承下来的上古大妖,早在九九八十一道天诛雷罚下灰飞烟灭。
而后来的传人,大多死在血脉觉醒前的煎熬下,上千年也难见一个真正苏醒的祸世。
怀大能者必遭大难。
逆天行事的不得好死。
向来都是这个道理。
每一次祸世的出世,必然要伴随着人心惶惶。
而人心有多惶惶,所诞生出来的怖畏之气有多浓厚,祸世即有多强大。
如此恶性循环下,每次祸世出世,人世必遭大劫难。
难怪四位掌门连见面时炫耀自己晚辈弟子这一保留节目都省去,直接进入主题。
假如祸世一旦长成——
连四宗掌门之尊,也不敢想象今后天翻地覆的修仙界。
八荒宗掌门果决道:“传令下去,凡我八荒宗弟子,除却闭关不出者,一律出外行走,寻找祸世。无能为者自保,有能力者斩杀。”
“等等。”
四方宗掌门喝住欲传令的其他三位掌门。
他坐在那里,肃如松穆如柏,又像是敛锋不出的绝世宝剑,一个人撑起一个仙道的脊梁骨:“不用你的掌门令,用我的仙首令。”
在座其余三人心头齐齐一跳。
仙首令!
仙首令一旦现世,便只有一个意思:
仙门一道,不死不休。
当初执不平事杀平魔道的魔修,初登至尊之位时,有这样的待遇么?
铁制仙首令叩在桌面的金铁交击之声,竟如同战时响起的第一记战鼓。
四方宗掌门扫过三人,眼风清明如镜,映得出世间美丑百态:“事到如此,我们几个老家伙,也不必端着了。”
他形貌分明还年轻,沧桑口吻却不觉违和。
世道太平时,他们聚在一起喝茶打牌种花逗鸟吹牛炫弟子。
世道将乱时,他们就再度拾剑下山门。
有口气在就行,没什么大能架子好端不端的。
————
合欢宗上,人走的走,死的死,就连白家父子两人,都带着一脸如梦初醒般的表情,预备着回家交代后事,用裤腰带上吊。
楚佑:“你不走吗?”
他眉睫未抬,一副沉沉的八风不动模样,任谁都想不到他在遭受何等疯狂的阴气反扑。
叶非折倒是想走。
但他敢直接放话,他一走,楚佑十成十得当场走火入魔。
拉扯到现在怪不容易的,总不能眼睁睁看楚佑走上绝路,叶非折就是走,也得等楚佑不那么疯了再走。
因此他道:“我为什么要走?”
楚佑唇角动了动,如讥似嘲:“我方才吞噬了晋浮的分神。”
单单凭这一点,哪怕他用的仍是灵力,看上去仍是个正经的仙修,旁人也绝不认他走的是正道。消息放出去,说是人人得而诛之也不为过。
叶非折镇定道:“大快人心。”
楚佑平平说:“我将邱泽、罗央两人吞噬成白骨。”
若说他对付晋浮的手段是野路子,那么他对付邱泽、罗央的手段更是野路子中的野路子。
这种路子,非但吃饱了撑着一天到晚斩妖除魔的仙道人人喊打,在魔道也是不死不快。
叶非折:“哦,那是喜事啊。”
他接得毫无障碍,倒是让楚佑一顿。
许是合欢宗一行变故太多,楚佑体内血脉觉醒,这么一桩桩一件件下来,他看叶非折不像以前那样跟看团光似的模模糊糊,什么真善美的好品质都往叶非折身上强拉硬套。
倒是有点回到他们初见时候的意思,至少是在看个真正的人。
叶非折真是把漠然刻进了骨子里,楚佑想。
与其说他漠然是因为处变不惊,不如说是高高在上的不屑。
不入他眼的,当然不屑。
偏偏叶非折不晓得他一眼有多动人。
有多少人为了入他眼,耗了一生的力气,爬都想爬到那个高度。
楚佑逼得更近,好让叶非折眼中自己更清晰一分:“我有一份血脉觉醒了。”
他语气不疾不徐,不高不低,每一个字的落处标准得像掐着拍子,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我不知道那份血脉来自何人,有什么传承讲究。但晋浮等人的结局你看到,我可以吞噬他们煞气为己用,杀人无形。”
说到这里,楚佑沉默了一下。
他到底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别说饶州,前十七年里连楚府都没出去,最十恶不赦的想法是一把火烧了整个楚家,最异想天开的做梦是和其他许许多多少年人一样,肖想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