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富绍京来说,这是个新鲜事儿。
富弼的小儿子,他怎么可能经历这种场面?
再说富家不但有权有势,家教自小又好,连跟别人争执都少见了,别说这种血肉横飞,生死交错的时刻,他当然不可能经历过。所以他是真感兴趣,压抑不住又问了起来:“世兄,说一说嘛!”
刘瑜真不愿意提,问得急了,只好微笑道:“若我办的是秦凤路经略司的差遣,当然这档子事,倒也是值得夸耀的武勇。可兄弟我办的差遣,是勾当皇城司公事,出了这等事,我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世兄仁厚,就不要教人自揭伤疤了。”
这时却听着堂外苍老的声音响起:“富绍京啊富绍京,你若是何时有子瑾这份担当和胸怀,老夫方才不必为你担心啊!堂堂读书人,夸耀什么武勇?子瑾这般,才是正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名啊!这才是国家可以托付的大臣!”
刘瑜这时已站了起来,整了衣冠,向由婢女扶着行入来的富弼行礼。
富郑公脚腿不好,见皇帝都是坐软榻去的,在家里要见客,便由两个婢女扶出来。
他在软榻上半躺着,伸手示意刘瑜安坐。
富绍京却就不好坐着了,起身站在他父亲身后,富弼目光一扫,示意他也退下去。
于是富绍京拱手给刘瑜行了礼,便领着下人、婢女,全都退了出去。
“官家一早就教人来传老夫入宫去。”富弼抚须轻声说道,似乎除了训儿子之外,他永远都是这么轻声细语;又如是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七品小官,而是王安石、曾公亮之类的宰执之辈,客气得不行。
“你的奏折,官家相必是仔细看过,又给老夫看过了。王介甫、曾明仲也看过,司马君实也看过,上面也有他们的批复。难得的是,老夫与司马君实,这一回总算跟王介甫、曾公亮的意见,是一致的了。你那份奏折,官家作主,是留中不发的了。”
富弼微笑着说道,指着茶杯:“给老夫也沏一杯,淡一些。”
刘瑜连忙冲泡了一杯,端了过去,却苦笑道:“相爷厚爱,瑜感激五铭。只是这事,当真是我做得差了。梁园之事,简直就是一个笑柄,若这样都不治罪,以后朝廷法度,何以服众?战死青壮,昨夜我便派了人,送了帛金去;家中人等,也尽交托挚友。怎么责罚都好,这一回,瑜不敢喊冤的。”
富弼吹了吹那杯茶,喝了一口,放在边上,却对刘瑜问道:“子贡赎人,你应该是读过的。虽不太恰当,大致一样的道理,明白了吗?你好好想想,今日若降罪于你,岂不是官不聊生,谁还敢任事?”
子贡就是孔子的弟子,跑去外国,把自己国家被俘获的人,赎回来,然后谢绝了国家的赏赐。结果被孔子说,这样搞不是好事,以后别人赎了人回来,就不好意思去领赏,怕从此大家就都不去做赎人这样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