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少泽胸中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样,闷闷的,堵得难受,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白茜羽,你为什么一夜之间便能说一口流利的洋文?为什么与旧式妇女判若两人?为什么只在家塾开过蒙便能考进玉兰女校?为什么当时会出现在孔潜的身边?为什么你要把丫鬟支走,自己却留在上海?为什么……
自从傅成山出事后,这些问题如同梦魇般地在他脑海中环绕,几乎是他空闲下一秒,这些念头便会如附骨之疽般地往他的心里钻,他整个人仿佛被撕裂成了一半——真的是虞梦婉害死傅成山的吗?他无法接受。
然而一切事实都指向了她,她身上有着难以解释的秘密,她知道傅成山的出行计划与时间,她是孟芳琼口中那个与傅家关系极为亲密的人……只要顺着这个推论想下去,傅少泽都会觉得心脏仿佛都跟着抽疼起来。
他该问出口吗?还是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傅少泽艰涩地张了张口,还没说话,忽然,一个撑着伞的身影匆匆地跑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响起:“少泽!”
殷小芝穿着一身单薄的文明新装,匆匆地跑了过来,“我听傅冬先生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不放心……”说到一半,她忽然看到台阶之下的白茜羽,愣了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略略点了点头,然后将伞撑在傅少泽的头顶,柔声道,“走吧,回车上去。”
回车上?
白茜羽看着台阶上的两人,目光落在殷小芝身上,有些玩味。
“殷小姐。”她淡淡地开口道,“我与傅少泽在说话,你这样打断,似乎不太礼貌。”
即便她是站在低处被人俯视的那一方,可她一开口,那气势却几乎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傅少泽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没有想到她会忽然发难,殷小芝有些措手不及,她将发丝别到耳后,看向傅少泽,秀气的眉眼间盛满了关怀,“我……只是怕他淋雨,没有看到你,对不起。”
说完,她有些迟疑地看向白茜羽,“你……是虞小姐?我那天好像在一间学校门口见到你了,原来真的是你……你当时穿得好摩登,我没有敢认……”
“可以请你先离开一会儿吗?”白茜羽有些不耐,她看出刚才傅少泽似乎是想说什么,但一直挣扎着没能说出口,而这个殷小姐的到来打断了这一切。
她不喜欢殷小芝,这个善良柔弱而又天真的女孩子,她可能是真的柔弱,可能的确很善良,或许其他人都喜欢这样的女孩,但她总能做出让白茜羽感到不快的事情。
“抱歉,我只是想说,你的变化真的很大……我没有别的意思。”殷小芝有些被她的态度吓住了,联想到曾经过往的那一巴掌,心中自然不可能毫无芥蒂,当此时傅少泽已经不可能像当时那样护着她了,鼻头一时酸涩。
她垂下眼,掩下心头的委屈,勉强对傅少泽笑道,“那,要不你们先谈?”
傅少泽站起身,殷小芝的身量才到他的肩头,举着伞颇为吃力,他便接过伞,撑在两人的头顶,然后看着白茜羽,淡淡地道,“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白茜羽道,“你刚才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傅少泽看了殷小芝一眼,然后敛下目光,面无表情地道,“关于与以前的变化很大这一点……对此,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听到他的话,白茜羽有些错愕,随即她听出了其中的隐含之意,心中像是被冬雨浸透了一般,感到微微的凉。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啊……也可以理解。”她自言自语地小声道,然后点点头,看着那边的两个人,平静地道,“你想要的解释,我可以给你,但是我刚才想了一下,其实也没有必要了。”
傅少泽冷漠地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我来这里,本来是想和老爷子告个别,顺便……也和你告个别。”白茜羽垂下眼睫,笑了笑,道,“……我本来想来安慰你一下,但现在看来,好像你并不是那么需要。”
傅少泽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伞柄,心脏因为这句话揪了起来。
殷小芝担忧地看着他,眉头蹙起。
可白茜羽的话已经说完了,将手里纯白的花束放在傅成山的墓前,没有鞠躬,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傅少泽望着她的背影,久久地出神。
殷小芝轻轻唤了一声,“少泽……”
傅少泽置若罔闻,他抹了把脸,冰凉的雨水进了眼睛,显得有些微微发红。直到回到车上,殷小芝上了车,关了车门,他才忽然对驾驶座的傅冬开口道,“先送殷小姐回去。”
殷小芝一怔,随即鼻头发涩,却轻声应了一声“好”。
自从傅家出事以来,曾经被踏破门槛的傅公馆经历了一阵子的忙乱后,渐渐变得门可罗雀,傅家也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所在,虽也有仁人义士声援或提供帮助,但多是文人清客、学生百姓居多,真正与傅家有利益相关的,则都保持了缄默。
而殷小芝在出事的第二天,便每天风雨不辍地来到傅公馆,主动帮他分担纷杂的事物。虽然一开始傅少泽拒绝了她,但也没把人生撵出去,一忙起来,没留神的时候,她便很自觉地帮忙泡杯咖啡,或是准备好他手头需要的东西,帮忙接听电话,整理文件合同,每每都能缓解他的燃眉之急。
甚至,疲乏的时候,让她宿在客房里歇下的情况也是有的。
几天下来,傅少泽便也默认了她的存在,偶尔说句“谢谢”,虽然没有太多的交流,但在这个时候,她及时雨般的出现,的确是让他心生感激的……只是,他的心底最深处的声音说着:如果这个时候在他身边的人,是虞梦婉该多好。
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那个他所期盼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没有一个电话,没有嘘寒问暖,甚至就连唐菀都瞒着家里帮过傅家几次忙,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为什么不来呢?是她心里有鬼,还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他?
虽然他认为她有着很大的嫌疑,还命人去直隶老宅那边查明情况,但心中未尝不是想要绝了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好说服自己的确是怀疑错了人。
他甚至想着,如果这个时候她来找他,或许敞开心扉聊一聊,就能证明这些事都与她无关了。
可他的心一天天地沉下去,从期待,到失望,最后甚至隐约有了一丝怨怼——在我身边的人,为什么不是你呢?
为什么不是我呢?同样的问题,在殷小芝的心头苦涩地浮现。
她在傅家出事的第一时间便过来帮忙,虽然被闺蜜冯惠调侃是“趁虚而入”,可她其实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纯粹地担心傅少泽,担心得不得了,哪怕对方误会或是怎么样也好,她只是想力所能及地能帮他分担一些肩上的重担。
后来,她能感到两人的关系,渐渐不像一开始那样的疏远客套,甚至有时能聊上几句,像朋友一样相处,她泡咖啡端给他,他看也不看地便接过,道一声“谢谢”,这让她几乎有一丝幸福的错觉,似乎又能回到那个霞飞路小楼中的时光。
可是,这终究只是错觉。
殷小芝看向窗外滑落的雨丝,伸出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
……
“whenyouwishuponastar
makesnodifferencewhoyou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