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侯仁之:我一生都在研究北京城

曾涛

引导他走向历史地理研究的是洪煨莲、顾颉刚

曾涛:侯先生,您一生都在研究北京,您第一次见到北京城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侯仁之:那是我在中学的最后一年,1931年的初秋,我从南方来到了北京城,夕阳西下的时候,走出北京东站。那时东站在前门外的东边。灯火辉煌之中,我看见正阳门的箭楼,雄伟矗立在那儿,雄伟的建筑,深厚的城墙,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1932年,侯仁之进入燕京大学学习,此后的70多年中,他一直生活在这片湖光塔影、风景如画的校园中。也许正是从这片校园开始,侯仁之先生开始了他的北京历史地理的研究生涯。

今天的北京大学所在的这片地方,是与清朝王室有着密切关系的著名的园林区,在洪业(洪煨莲)教授的引导下,侯仁之开始了对北京郊区园林区的实地考察,进而扩大到对整个北京地区的开发过程的研究。本科毕业后,侯仁之留校担任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的助教,带领学生实地考察北京的古代遗址。

曾涛:洪业先生给您的影响是什么呢?

侯仁之:太深刻了。你问这个问题我很高兴,洪煨莲老师的课主要是讲史学方法。研究历史,要拿到第一手资料,然后才能做出成果。他的课一个学期讲了一半,有一天早上他进来了,一进门儿就给我们做了一个鬼脸,看着我们笑。他把书包放下,回头在黑板上写字,一个一个题目写下来,分配我一个题目,“历史上最爱藏书的是谁?”下一个题目我还记得,“第一个造墨的是谁?”分配完了以后,他说你们到图书馆去查资料,每人都去查。这对我影响很大。一个学期的一半时间上图书馆找书,按照他讲的这个方法,我学会了怎么找第一手资料。我找了三个,最后选了一个,最爱藏书的是明朝胡应麟。学期论文写好了,我就写胡应麟是最爱藏书的人,从他的诗集考证。我老师看了以后给我批了两个字——“佳甚”,好得很。

最重要的影响是他对校园做了深刻的研究。这个校园从哪儿来的?海淀是怎么起来的?所以他对我的影响非常大。研究北京的兴趣是从研究燕京大学校园、海淀周围园林的开发过程开始。

曾涛:您当时在燕京大学刚刚毕业,以后就留校任教?

侯仁之:对。这段时间对我的教育也非常重要。我毕业之后留校,顾颉刚老师把我留校的,让我来研究北京城。

他开一门课,叫“古迹古物调查实习”。每隔两个星期的星期六,他都要把学生带出去参观,什么天坛了、周口店了,有时候还到郊外去,更远的地方如宣化、大同都去过。他不光让学生看书本,更要实际考察。这对我影响很大。可以说,引导我走向地理的是顾颉刚,洪煨莲老师的影响是另一方面。

在取保开释的时间里,他写成了《北京金水河考》

1941年12月8日,日本突然偷袭美国珍珠港海军基地,发动了太平洋战争。也就在这一天清晨,日本宪兵包围并进占了燕京大学,将美籍教员关押进了集中营,校长司徒雷登也被捕,部分教职员工也同时被捕,侯仁之是被捕的最年轻的中国教员。当时,与侯仁之一同关押在牢房中的,还有一位青年学生,他就是后来成为著名演员的孙道临。

曾涛:我看到您曾经在回忆录里面讲,20世纪40年代被日本宪兵抓走、关在监狱里的时候,和孙道临关在一起?

侯仁之:我是后被捕的,孙道临先被捕。在地下的牢里头,有老师,也有同学。把我抓进去,打开笼子让我钻进去,一看,孙道临在里头,我放心了。为什么呢?因为他哥哥是我介绍送到解放区的。不久,孙道临就被释放了,

我被送到日本军事法庭,要去判决。我的罪名是什么?现在想起来真可笑,是“以心传心,抗日反日”,没有实际行动,以心传心。审问我好几次,我就不说。没办法我又在监狱里待了半年,判我一年监禁,三年缓刑,可以取保开释。于是找个保人开释,我就出来了,半夜回了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