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吴冠中:“文化战争”与艺术创新

李文儒

李文儒: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向吴老请教一些问题。

首先,现在我们经常提到全球化的概念,世界各国间的接触也是越来越频繁。交流中有竞争,竞争中有交流。而当今社会的竞争,是经济实力的比拼,是综合国力的较量,但归根结底应该说还是文化的竞争。我特别注意到,吴老曾提出了“文化战争”这一概念,这对我震动很大。竞争与战争在涵义上、程度上都有所不同。国与国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和平地相处和交流,各种文化相互促进、相互竞争和交融,共建和谐世界,应该成为我们的共同追求。而您怎么会想到,要用“战争”这样一个比较沉重的词汇来形容文化间的竞争?

吴冠中:前不久,我听香港一位政务官员讲过一句话,他说,“新闻和通讯的力量不亚于部队”。这种

说法,也是把文化和战争联系起来了。我之所以提出“文化战争”,是有切身感触和体会的。20世纪40年代我在法国留学,那时候我们国家还非常落后,在世界舞台上的地位也很低,身居在外,我常常会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民族歧视。有一次我在卢浮宫看展览,正在欣赏那件著名的断臂维纳斯雕塑,一个大腹便便的管理员走过来,用很高傲的口气对我说:“你们国家没有这些好东西吧。”我当时正年轻,反应也快,立刻反击他:“这是希腊的艺术品,不是法国的,是被强盗抢来的。”我们中国也有很多好东西,也被你们抢来了,你去吉美博物馆看看那些被你们抢来的中国珍宝吧。当然,这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在异国求学时,经常受到这样的待遇。于是我想,我们的国家应该和西方强国有同样的地位,只不过当时国运不济罢了。我正视这种落后,虚心来学习,目的是要发展我们自己民族的艺术。所以,我的留学生活有了一种“深入敌营”的感觉。

我回国之后,发现我在法国学到的一些理论和我喜

爱的一些现代艺术,我周围的人,父母、兄弟、朋友,他们都不理解。那么我学这些干什么呢?这种东西方文化观念的差异,更刺激我自觉地重视中国文化。我感到自己有责任将传统文化的精髓与西方艺术相结合,这样才能有力地发扬我们民族的文化。

李文儒:看来,您异国求学的经历让您对“文化战争”有了深刻的体会。我感觉用“战争”表述文化方面的实质精神,是很有力量也很有现实意义的。中国五千年文明有很多是值得我们骄傲的,但传统文化和文明的现实价值体现在哪里?传统在现代社会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这可能更重要。“战争”的意义或许也正在于此。比如五四时期的新、旧文化之争,可以说就是一场激烈的文化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判断一种文化的优劣、新旧,要看它到底是要“现在”和“未来”的人是生还是死,“存在”得更好还是“存在”得更糟,看它是让人类走向光明还是将人类拖入黑暗,这是个重要的标准。

吴冠中:这是现代社会对待传统文化的态度问题。

我们国家有很多好东西都值得保留(比如故宫,就保留了大量的古代艺术珍品),但时下的所谓保存历史遗存,有的已经走向了一种误区。如何对待传统文化,的确值得我们深思。对于传统的概念,中国人大都以为只要传统的都应该是好的,没人敢说不好。唯有一个人,敢于面对中国传统文化中落后的一面,敢于正视中国的传统文化,这就是鲁迅。所以我很佩服鲁迅,我觉得他身上具有真正的民族责任感。

我认为要全面、辩证地看待传统。发展与保存之间要相互联系、相互协调。对于传统文化,在继承时,应该有所选择地保留,保留它更多具有文化价值、具有现实意义的方面。在保留的基础上,还要进行一些改进和创造。如果只是一味保留,就变成了抄袭,一代抄一代,一代不如一代,最后只能像阿q一样,用“我的祖先比你阔”这样的精神胜利法来自我安慰。所以说,传统要继承,更要发展。

李文儒:我的理解,您是说我们更应该做的事情是继承传统的同时进行创新,在传统中吸收优秀的、精

华的因素,进行新的创造,创造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新文化。

然而,创造一个时代的新文化,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文化战争”也不是一个人的战争,而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战争。这需要有一个群体队伍,要有领军人物,比如您刚刚提到的鲁迅,被我们称为是新文化运动的主将、旗手。那么您在自己定义下的这样一场“文化战争”中,扮演了怎么样的角色,或者说起到了哪些作用?

吴冠中:我举个例子。赵无极、朱德群都是我早年留法时的同学,他们一直留在法国,一直想融入法国的主流艺术群。他们常在自己的作品中加入一些中国元素,希望在法国的艺术花园中开出一朵中国玫瑰。这种用东方神韵丰富西方绘画的做法,取得了一定成功,但很难说能够被西方艺术界完全接受。现在他们想回国,但已感到为时晚矣。我当年在法国,找不到自己艺术上的出路,如今他们面对中国,也有了同样的感觉。

我刚刚回国的时候,与国内整个的艺术氛围差异很大,文艺观点上也有隔阂。我一方面要消化西方的现代艺术,一方面要重新认识传统艺术,夹在中间的滋味不好受,要面对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和不理解,可以说是腹背受敌。我写文章形容自己的艺术生活是“横站生涯”。我后来能够在艺术上搞出一些东西来,我想是经历东、西两种文化背景,新、旧中国两个时代的结果。这种历史条件和机遇是得天独厚的,对我的艺术发展有很大帮助。正是依靠这样的时代和经历,我才能勉强谋生。

李文儒:不能说是勉强谋生吧,您是希望通过这种意志力创造出一种世界上前所未有的艺术。我们注意到,文化竞争中最重要的工具,或者说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文化创新。而敢于进行文化创新的文化人,大都兼具两种不同的文化背景。像五四时期的鲁迅,作为新文化运动中冲锋陷阵的主将,他就是新、旧文化功底都很深的人。在新旧文化的战争中,他战胜了自我,“新我”战胜了“旧我”。这种勇于自我否定甚至

自我牺牲的精神,值得我们敬佩,更应该引起我们的思考。

吴冠中:李政道讲过,中国的科技若要创新,必须要重视基础科学。这个基础,包括中国的和外国的,不能偏向其中任何一方。如果只讲本国的传统,在这样的传统下进行创新,肯定是片面的。讲句玩笑话,是“近亲结婚”,不会取得好结果。所以说,创新本身就意味着要接受不同的传统文化,进而对传统进行改造,这本身就是战胜自我的过程。

(原文刊载于2000年第z1期《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