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何占豪同志之约来参加这个研讨会,觉得这个会很有意义,虽然音乐界来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是这个会还是很重要的。所以我也谈一点感想。
昨天的演出很成功。我对南音缺乏研究,但是我听这个作品感到很悦耳,很能接受,管弦乐队和南音音调的结合也很自然。而且合唱队是用普通话来唱的,南音是用闽南话来唱的,也不觉得不协调,管弦乐队的手法运用得也很自然,一些陪衬的地方、间奏的地方都很好,很舒服。
音乐的本质是美,要给人以美的享受、给人以陶冶、给人以鼓舞、给人以力量。不能让人听不下去,不能让人觉得难听,睡着了,都走了,那就失败了。不管你说你的技法多么先进,那也没有用。所以昨天的音乐会我觉得很好听,包括前半场、后半场,特别是《陈三五娘》这部大型作品,这是我的第一个感觉,是一次成功的演出。
由此我有一个感想,我们中国从有交响乐团到现在
也有100年左右。新中国成立已经64年,改革开放也35年了,我们回想起来还是有很多经验和教训的。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问题,也是这场音乐会给我们的启发,就是音乐语言的问题。我觉得何占豪同志从《梁祝》到交响南音《陈三五娘》走了一条音乐语言民族化的成功之路。我们中国的交响乐作品被世界上演奏最多的就是《梁祝》《黄河》《红旗颂》。为什么《梁祝》受到世界人民的普遍喜欢呢?首先是因为它有动听的曲调,它的旋律非常好听。这是根本的,音乐的核心是旋律、是音乐语言,而不是其他手段,其他手段是辅助。我这样说有些同志未必同意,但是我有这种感受,我们可以回想世界上包括那些经典大师的作品,几百年以来流传到现在,最受欢迎的那些大多有生动的旋律。不过有的旋律是用交响乐的手法,不是大段大段地唱下来那样完整,但是它的主题甚至它的动机都是生动的,都是好听的,都是有生命力的,都是能给人打上深深烙印的音调,否则不可能流传到现在。如果仅是音响堆砌、仅是手法的罗列不可能流传到现在,所以我认为从《梁祝》到交响南音
《陈三五娘》是走了一条音乐语言民族化的成功之路,我认为这个意义是很重要的。我没有听何占豪谈过他创作《梁祝》的体会,但是就像他刚才讲的,他那么虚心地、脚踏实地地去研究南音、学习南音,从开始不敢接受这个创作,到非接受不可,非把它写出来不可,这个过程就在于他真正深入地掌握了这个戏曲剧种的形式和神韵。做这件事是很有意义的,因为中国戏曲有几百个剧种之多,是汪洋大海,是一个富矿,如果我们把我们民族音乐的宝库开采起来,就像刚才占豪讲的,那么我们会有多么丰富的音乐资源和音乐语言,会有多么生动的、数量众多的成功作品。可惜这个工作现在虽然有人在做,但还很不够。我觉得这次交响南音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是一个很好的经验,特别是总工会、市委宣传部组织这个工作,我认为值得赞赏。而且我还没有碰到过工会来组织创作这样的先例,这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因此,这次的创作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经验。,从刚才占豪同志谈的情况来看,确实是好的做法,脚踏实地,而且和包括台湾的音乐家都有很好的深入合作
,跟编剧等各个方面都是一次很成功的合作。
现在有一种说法,叫作音乐是世界性的语言,音乐是没有国界的。这话大概经常会听到。音乐是不是世界性的语言呢?当然是,美好的声音不管哪个国家,不管什么民族,大家都喜欢,但是,是不是音乐就没有国界、就没有民族属性了呢?我觉得不能这样说,音乐还是有它的民族性的,有它的国家特色的,我们叫中国特色。正因为有不同的国家特色,不同的民族属性,世界音乐才丰富多彩,它才叫世界。如果大家都一样,那还叫世界吗?那还有世界的丰富多彩吗?所以音乐有民族属性和国家特色,它才更是世界的语言,而且是更丰富、更生动的一种世界语言。所以特色是不能取消的,我们以往一些创作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正是它没有特色,千篇一律。在一次会议上杜鸣心教授曾经举过一个例子,他说学校举行一场新作品音乐会,特别请了几个外国专家来听,听完了以后,外国专家发表感想说,你们这些同学写的作品技术是很不错的,跟外国没什么区别,但是我听不出来是中国人写的。这句话很值得我们深思啊,如果我们培
养出来的学生最后写出来的作品都不知道是中国人写的了,那行吗?因此语言问题是根本性的。
所以从《梁祝》到交响南音《陈三五娘》的创作经验是很宝贵的,是很值得发扬的。这是一个在语言民族化的方面很成功的例子,这是我说的第一个意思。
第二个意思,我想提两条建议,因为第一次听,很不成熟,仅供参考。
一个就是我觉得要增加这个作品中间的矛盾冲突部分,甚至于包括正反面的矛盾冲突。交响性音乐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矛盾冲突。增加这一部分,更容易发挥管弦乐的效果,现在虽然非常流畅、非常和谐、非常悦耳,但是感到矛盾冲突的力度不够,如果能够适当地增加正反面音乐力量的冲突,我觉得会有助于更好地发挥这个交响音乐的特性,也更好地表现这个作品的力度,这是一点。
还有就是结尾,结尾现在是大团圆。两个主角冰释前嫌,这时音乐回到了主题,是两句很好听的旋律。到这儿我有要结束之感,因为内容实际上已经结束了,但是后来演员再出来,完全是一种欢快的气氛结束
,大团圆,很美好,这是一种老的程式。回到主题,要把主题很好地扩大、发挥,合唱别光唱那两句,多唱一些,乐队多发挥一些,让演员在合唱声中多做一些表演,我觉得这样寓意可能更深长,可能更自然,因为到这儿观众已经明白了,何必要再出来欢快一下,造成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也不一定非要这样。这个地方做个结尾,把音乐力度加强,合唱也加强,乐队也加强,结束到这儿,我觉得可能是比较合适。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意思。
第三个意思不完全是这个会议上的,作曲家要在天地之间行走,生活、创作不能离开天地,天是谁呢?天就是人民。人民是我们的天,我们要以人民为中心来进行创作。
还有地,地是什么呢?地是生活、是时代,是我们优秀的民族文化传统,就是我们的脚要站在这个地上,不能把自己悬空。悬空能够写出生动的、深刻的作品吗?我还没有看到成功的例子。这个《陈三五娘》的创作,包括占豪他们以前创作的《梁祝》,那也是深入研究了越剧、江浙一带的民间音乐,这一次也深
入地研究了南音,没有那个基础是不可能的。我以前到福建来考察的时候,王耀华同志请我听过一次南音,我还的确有些感觉,唱得很长,唱得很慢,怎么会像现在这么丰富呢?现在的交响南音当然是提高了,我是这么看的。至于怎么选取的,当时卓先生讲,协助何占豪选唱段,那是经过很艰苦细致的过程的,但是它是提高的,而且青年人也能接受,喜欢老的南音的老年人也能接受,这就是好啊!事物只有提高才能前进,只有提高才是创新,故步自封、原地踏步是不行的。因为当初不管你是300年也好,1000多年也好,你也是从无到有,从无到有就是创新、就是开创。关键是你这个东西要好,要好听,他就被接受了。像你刚才讲传统南音没有激动的都是慢的,现在加入了快板,人的感情是有规律的,节奏也是有规律的,生活也是有规律的,生活中间不仅是慢节奏,还有快节奏,有抒情性,就有进行性,要习惯这种规律的发展。不是讲科学发展观吗?科学发展观就是尊重事物的客观规律,虽然可能原来某个曲调、某种拍子没有,那就是要新创的,正如卓先生讲,他要创作1
000多首诗词,那是大量的创新哪!这是不容易的,很艰苦的一个工作。
所以呢,我们站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我们从生活中吸取源泉,我们的创作、我们的作品和时代同呼吸、和人民共命运。我们从我们优秀的民族文化传统当中汲取营养,我认为这样的创作道路是值得的,应该脚踏实地走下去。
我想举一个例子,我们大家都知道聂耳、冼星海,聂耳只活到了23岁,只写了二十几首歌曲,他的真正的创作时间只有一年多,涉猎创作的时间也只有四年多,他的作品并不多,但是他为什么成了我们革命音乐的奠基人、成了大师、成了国歌的作者呢?就在于他深入到那个时代的现实生活当中去了,他从实际生活中提炼,他是中国第一位写工人歌曲而且写了那么多、那么好的作品:如《大路歌》《开矿歌》《卖报歌》《码头工人歌》等,他和那个时代那么强烈地共鸣,所以他取得这么巨大的成就。
2006年我们全国政协应法国议会和德国参议院的邀请去访问,我放弃了参观巴黎圣母院而来到了巴
黎音乐学院,提出想参观一下冼星海当时在那儿学习和住宿授课的教室等地方。巴黎音乐学院负责人说冼星海在他们那儿并不是很有名,于是我就说,我要向你们介绍介绍冼星海,我就边说边唱冼星海的作品,《在太行山上》《二月里来》《救国军歌》《黄河大合唱》,我说到每一部作品都是什么情况下写的,它在中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我讲了一个半小时,说完以后她很感慨地说,一定要把我说的话向他们学校老师和学生介绍。最后我说:你们巴黎音乐学院要以毕业了像冼星海这样的学生为你们的光荣和骄傲,她接受我的这个观点。冼星海为什么在我们国家取得那么大的成就?就是因为他投入了抗日战争的洪流,投入了那个时代的怀抱,所以他才有那么多的作品,特别是《黄河大合唱》。他在法国巴黎音乐学院五六年时间,实际将近七年时间,而且还在杜卡斯高级作曲班学习过,那时他怎么没有写出来呀?回国以后投入抗日歌咏运动,投入抗日战争的洪流,他写了四部大合唱、两部歌剧和众多抗日歌曲,成为划时代的伟大作曲家。
所以,作曲家要在天地间行走,要知道上边是天,要知道下边是地,不这样是不行的。
我看了昨天的音乐会很有感触。谢谢!祝贺你们!
(此文系作者2013年4月29日在“中西交融古韵新声”交响南音《陈三五娘》学术研讨会上的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