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裕华纱厂还在湖北,在离王家沱仅两三百米的窍角沱,日本人创办的规模并不很大的又新丝厂,另外还有窍角沱铁厂、复兴面粉厂,但规模都不大。我找到了曹延正为我提供的联系人刘文杰,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男人,他在铁厂当技术员,有些关系,于是介绍我在王家沱码头当了一个卸船工,虽然工作比较辛苦,养活自己完全没有问题。
每天,我奔忙于王家沱与窍角沱之间,把船上的铁锭、小麦、茧子等搬运到厂子里,再把厂子里生产的各种产口又挑到船上,几百米的距离不算远,但是要不断地上坡下坎,还是挺费体力。这里并没有正式的道路,只凭大家习惯,走得多了,就有了路,甚至
有了脚窝,就不再打滑。之所以不在窍角沱卸货,那是因为只有王家沱才有一大片岩石,岩石前就是深水,吃水深的船才能停靠,并不像后来就专门的码头建设。
每天晚上,顺着江边的沙滩往上,可以进入外国兵经常出现的地方,那里有一些棚户小店,一到晚上,灯火通明,吸引着各国的水兵,也吸引着像我这样的打光棍的老男人。
虽然我从不曾进过那些棚户,但却喜欢在晴朗的夜里向上游走上一里多路,到伸入江中数十米的呼归石上静坐,一边看着朝天门映在河里红红的灯影,一边靜听江水“哗哗”地流过的声音,这一段江面正是长江与嘉陵江交汇之处,虽然江面宽,落差小,看着没有浪花,但水却很急,不停地转着巨大的旋涡,如果你的眼睛多看一会儿,你会觉得你正处于一叶小舟之中,随波逐流,难以解脱。当身后传来分不清哪国语言的喧嚣,你才明白,身边的世界并没有离你而去。在涨水的季节,这里会出现非常奇特的景象,江水一半澄澈清亮,一半浑黄污浊,而且界线分别,要好
几里后才能溶为一体。呼归石,就是传说中涂山氏呼唤治水的大禹的地方,而弹子石讹传于“诞子石”,就是她生下大禹骨肉的地方。
王家沱后面,有一冲一里多长的石坝滩,两侧高,中间下凹,地面很光滑干净,也有些陡,但整个石破就像一个整体,鲜有树木,就算那稀稀拉拉的树,也只是些杂木,生命力强,但却不能成材。我们的住处就搭在上面,一层一层向上延伸,因为没有遮挡,视野就比较好,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重庆城如同半岛的地形,更能欣赏到美丽迷人的山城落霞。棚边往往有几棵树,因为这里的夏天实在太热,在光滩上,如果没有树遮挡一下恶毒的太阳,人就非常难受,要是你光着脚在石滩上行走,保准能将你的脚板烫熟,所以,稍微讲究一些的人都不会到这里来住,也没人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产业,任由无产者取用。一年后,因为裕华纱厂建设需要石头,才把这里打得千创百孔,出现了山崖石壁。晚上,很多人都会在外面呆上很久,随便找一个地方坐下,都比家里的板凳干净,风从河边沿着石面吹上来,先是有些热气,后来就越来越凉
爽,令人倍感舒畅。
有时,我会一个爬到坡顶上,这个顶跟老鹰岩很像,在一个平滑的表面上,突然就突出一块来,虽然说不上雄踞,但也有些那种味道,站在上面看重庆城与江北城,味道就绝不一样,再回头看东三坪,却是一片田园风光,前与后,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致与生活。这在这个地方,有着一所学堂,因为已经有好几十年的历史,名字还是叫学堂。当时,我并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直到这条街因为裕华纱厂的建设而成了裕华街,所以就被称作了裕华街小学,也是现在弹子石小学的主要源头。因为这里将要发生一些值得我记住的故事,故而提前作个介绍。
活路儿对于我来说并不算重,只是时间长,你得不停地做着,而且所有跟我一样的工人们,一年四季者光着上身,身体被晒得跟非洲人没有任何的区别,一样的黑,一样的浸油。我们差不多每天都要当河里洗一洗,有些性子急的人,还没等自己凉下来,就或者跳到水里,或者浇水,免不了引起同伴的警告,说老来全身都蜷了,才知道厉害,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老
重庆人那么多男人有严重的风湿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