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稀拉拉的行人,随处可见的乞丐,以及干瘦肮脏的沿街卖艺者,让这座南方小城显得分外落寞和凄凉。
一位年逾五十的老者从街市尽头走来,看来他也是一位贫寒的赶路者,衣衫破旧,满脸风霜。他从一个弹胡琴的老艺人身边匆匆而过,往前走了一段,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耳聆听。
胡琴的曲子如泣如诉,悲凉哀伤,一下子打动了这位老者。老者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到了老艺人身边,一边听他弹奏,一边打量着这个人。
这人极老,似乎已经年过八十,瘦弱得只剩一把枯骨,微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中,完全不理会外界。
老者看着看着,身子一震,颤声问:“请问,阁下可是李龟年先生?”
琴声断了,老艺人睁开了眼睛,看着老者,一脸迷惑:“你认识我?你是哪位?”
老者顿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一把拉住了李龟年那双瘦骨嶙峋的手,许久,才说道:“我是杜甫啊,想不到,我也老得让你认不出来了!开元十四年,我们还在岐王和玉真公主的府邸见过啊,还记得吗?”
李龟年的手猛烈地抖着:“记得!记得!天哪,四十年了,我们又见面了!”
两个老人拥抱在一起,激动,惊喜,悲伤,百感交集,老泪纵横。
杜甫没有想到,当年誉满长安的大乐师李龟年竟然流落街头,衣不蔽体,而李龟年也没有想到,才情满天下的杜甫,居然也如此贫寒老迈了。
二人在街边的小酒馆里坐下,一壶浊酒,回忆往昔。先帝李隆基,岐王李范,玉真公主,崔九,王维,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从记忆中苏醒。那场梦幻般的庆典,旋波和龙女的身影,都无比得遥远,却又似乎就是昨天。
“他们都去了,只剩我们两个老头子,我时间不多了,再看不到大唐中兴了!”说着说着,李龟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啊,大唐春尽了!”杜甫心中无限酸楚。他心中郁结,思虑万千,提笔在酒馆的墙壁上写了一首诗: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酒罢,两个老人互相扶持着,踉踉跄跄地走出酒馆,流着泪,唱着方才的那首诗,消失在了潭州的街头。
大唐的春天,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