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府是一个人丁很兴旺的大家族,这个大家族即将迎来一场婚礼。
婚礼的日子定在六月的最后一天,这天同时也是血家这一代掌舵人血老爷子的八十四岁的寿,婚礼的日子选定在这一天就是为了图个好兆头,没有人不渴望着喜上加喜。
血家人破例向很多宾客发出了邀请,他们本来是很少邀请外人进入血府的。
因为血家是一个杀手世家,杀手的性格一般都很怪,血家则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血家自古以来就信不过任何外姓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改变了自己的姓氏加入血府、或者是从婴孩时候就在血府长大、再或者是家中某个不听话的家伙生下的有外姓人血液的孩子,但凡你身上沾了一丁点儿外姓人的血脉,血家的上上下下就是统统信不过的。
可是有些时候,有些事,我们知道就算是自己最亲
近的人也不能够被信任。
血家人向来活的谨小慎微,他们在写满了历史故事的书籍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于是执拗的血家人的先祖决定了他们以后只能在内部进行通婚,这在一开始的几代人里可是出了不少乱子,于是后来的血家的先祖们开始严格的控制起了家族内的每一对夫妇,先祖们自有自己认定的一套标准:相爱的男男女女彼此之间的血缘必须稀释到了先祖们认为的三代之外这才会被允许会被接纳,他们才有资格开枝散叶下去。
又要是纯正的血统,又要与相爱的另一半没那么亲密,大概可以料想的到,这一定是一件实行起来至少需要七八代人一同努力的事情,由此也可以预见的到,拥有这样一种奇特规矩的血家人到底该有多么的不可理喻才会把这样的道理去执行下去。
千百年的历史总是告诉我们这样一个规律。大的家庭也好,国家的改换门庭也好,只要涉及到了传承这两个字上面,人们的道德往往就不约而同的就靠不住了,一部分人会用刀子、用计策、用财富猛烈地朝另
一部分亦或者几部分人进行攻讦,而他们的对手除却措手不及的那些要么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要么坚定地进行着反击。
世事莫不如此,参与进去的人群越广大事态也会更加强烈,血家却在这一点上超凡脱俗。
当然,在外人看来这并不值得弹冠相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血家人的规矩就是那么不可理喻。
血家的人打从第一代人起就已然制定好了他们选拔每一代家主的规矩,这规矩在外人看来无比的幼稚不可言喻,但是对于血家之后出生的所有人而言便是不可违逆的最高法律。嫡系子女中间的某个幸运儿会在他生命中的某个幸运的日子成为家族的主人,这个幸运儿最亲密的亲眷们顺理成章的成为整个血府最核心的说得上话的长者,关系略远些的成为内府成员,再远一些的便是外府,要是关系再远些,就干脆沦为仆人、婢女、厨子、马夫等等这些下人。血家世世代代都是如此,数千年来有无数的人一步登天自然也有无
数的人从云端坠入泥沼,就是这样漏洞百出的规矩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违背过。
这是血家。
于是时至今日,这世界上的一切想必也找不出来第二个好像血家的血统一样干净的东西了,血家的几乎所有人都这么骄傲的以为。
因为他们每一个拎出来彼此之间都一定沾亲带故。
但是你要是想让一个外人来说清楚这期间到底有着何种关系,那恐怕就太为难人了。
介绍完了血家,让我们回到这样一个双喜临门的日子,这是一个不论放在哪里不论放在哪一个时代都很重要的日子。
就是这样重要的日子,谨小慎微的血家破天荒的邀请了很多人,被邀请的人倍感荣幸,他们都恨不得能够早上数天甚至是一两个月提前到血府来,可是仍然有人迟到了。
他来的时间很不礼貌,他来的方式很不礼貌,他来的穿着也很不礼貌。
迟到的客人全身都包裹在一件黑紫色宽大厚重的袍子下面——那袍子上有巨大的兜帽使他整个面孔都掩盖在了阴影中,那片阴影里甚至还似乎弥漫着粘稠的、浓雾形成的漩涡。
他坐着一具漆成黑色的木头轮椅,双腿上铺着毯子,毯子自然也是黑色的。他的双手收在袖子里规规矩矩的放在并拢的膝上,通过一点点露出袖口的指尖可以看得到手上戴了黑色的手套。
可以想到的是,如果彼此之间离得距离能够稍微远一些,你甚至会以为那是一块腐朽的会动的石头而绝非是个人。
这世界上一定没有人能看出这名客人的相貌与年纪。
就好像这世界上一定没有人看不出这名客人生活的窘迫。
因为他的袍子是浆洗过无数次皱皱巴巴的冬衣,他的毯子是既粗糙又残旧的亚麻质地,他的轮椅支棱着木刺、既没有上过漆行走时也发出了各种几乎就要散
架的响声、表面上更是有着许许多多虫蛀的孔洞。
他就是这样子一个人孤零零的空着手来的。
同时仅仅因为他一个人的迟到,血家上下筹备许久的活动错过了六月里最后一个吉祥的日子,血府的人和庆贺的人不得不耽误自己宝贵的时间选择多留上几天。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尊严是遭到了冒犯的。
想必这名客人是尊贵的,因为许许多多的人欢迎他簇拥他。
想必这名客人是能干的,因为只有有本事的人别人才会纵容。
很多人究其一生也没见过血府对人家客气过。往往形势比人强,就算你完全不知道这样的人到底是谁是怎么样的身份,但是大家都表现成这样了你也不得不随波逐流。
于是在这天黄昏时分,在第一束太阳光芒刚刚被地平线吞噬的时候,这位尊贵的客人终于被一位血府的
孩子推着往客房去了。
所有人都觉得如释重负,他一定也觉得如释重负。
但是负担不会没来由的有也不会没来由的没,必须要有人扛。
人们往往有着趋利避害的本能,这种本能释放力量的时候就活该无辜者倒霉。
于是,对于尊贵的客人,血家要分给他住最好的房间,派最优秀的服侍他的孩子。
于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就这样被推到了人群前面,她只是碰巧在大人面前出现。
于是,所有的负担现在必须让这可怜的孩子承担着,这顺理成章,这理所应当。
她未必是最优秀的,她一定是最优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