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已经渡过了的二十多个年头里面,血悯听到过很多种不同的话语,有和风细雨来自父母亲人饱含爱意殷切期盼的、有浓郁奔放来自情人缠绵热烈诉说衷肠的,也有曾经的同龄人夹枪带棒之中或者不满或者妒忌、亦或者那些曾经生命还鲜活着的敌人们临终之际放下的狠话,不论什么样的言语血悯都曾听到过。
她一直这样认为,语言仅仅只是人表达心中所想的一种方式仅此而已罢了。但是这次她切真的体会到了语言的力量,黑雾先生的话语像是一把从铸造出来就没有任何人为它开刃的刀子,它仅仅是有好看的样子,却从来都是没有向别人张牙舞爪过的。
但是现在,血悯深切的感受到了,那把好看的刀子被人操纵着硬生生的按进了自己的肉体。
操作这把刀子的人,却不是黑雾先生,他只负责把刀子拔出鞘递过来。
然后接过刀挥舞着的人,是她自己。
她是真的穿了一件孝服在里面,这是没法作假的事情。红色的、白色的和黑色的影子两次从半空中落下来,红色的是她红色的嫁衣裳,黑色的是黑雾先生的黑袍子,白色的就夹在泾渭分明的两种色彩中间,人人都看见了,他们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而已。
现在人们知道了那是什么,但是没有人说话,因为这是逻辑上所没法说的通的事情,这远比门外面发生着的一切更为耸人听闻,一边是她爷爷的生日,一边是她自己的婚礼,她穿着一件寿衣是图什么呢?
还是说,这又是黑雾先生开的一个很伤大雅的玩笑?黑雾先生是经常开这种玩笑的。
但是这一回黑雾先生确实是认真的,他面前的雾气几乎凝结成一汪死水,他问道:“你为什么,穿着孝衣?”
血悯低下了头。
然后她当着数千人的面,一颗一颗解下了嫁衣的扣子,脱去了那象征着喜庆的大红色的裙子。
底下白花花的衣服全部暴露出来,没有别的其他什么装饰与色彩,就是最简单的最纯粹的那种白色。
人们认得,这其实就是这个新娘子平常时间一直穿着的衣服。
平常穿的衣服要比那件嫁衣大一些,血悯将它藏得非常好,以至于脱掉嫁衣的时候她的整个人都显得纤细了很多。
“我一直都在觉得奇怪。”黑雾先生说道,“即便是世界上最冰冷最淡泊最素雅的女孩子,她身上总该有些花花草草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做点缀,哪怕是一丁点镂空的小纹路也好,女人就是女人,天性没法子改变。”
“就因为这个,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隔得很远,我还和瑶瑶争论过一些非常幼稚的内容——我认为你是个男的。”
一旁的小姑娘若有所思的摸着自己衣服上刺绣的图案。
“如果不是今天你把它穿在里面的话,我想大概一
辈子…十辈子都没人猜得到这一点。”黑雾先生道,“即便是我,我也只是感到奇怪,可我当真是说不出来在你的身上到底有哪里是奇怪的。”
“所谓奇怪。当然是所见的事或物不合常理——或者是说我们的认知当中尚不为人所熟稔。好比说我们头戴帽子脚穿鞋子,几千年下来的文明延续,我们从一出生起就这样做了,我们习以为常。可如果有一天,有人头上顶着一双鞋子出了门,就当然要引起别人的围观,你可以说他是个疯子傻子都行,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我们所能够认同的常理了,这就必须是奇怪的。就好像外头的那些,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我们当然要觉得奇怪甚至心生畏惧。”
“但是在你的身上,你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与习惯相违背的地方。你和所有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与人家交际,你在该欢笑时欢笑,你在该哭泣时哭泣,你已经正常的比所有正常的人还要正常了。就因为这个,我认为别扭,我说不出来。”
血悯用一双好看的眼睛看着黑雾先生,在这个时候
我们理应认为血悯是憎恨着黑雾先生的才对,但是她的神色却是愉快的,她的眼神中有旁人没法读懂的雀跃的神采,她轻巧的点着头:“是的,这是一件孝衣。”
血悯说起话来语气里似乎已经出现了没法掩饰的笑意,“我穿孝衣穿了好多年啦,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我是什么时候穿的…但是你们知道吗,旁的人穿这种衣服的时候,他们心里会不开心会难过,可是我是很高兴的啊,我是为了他穿的…他…他在那一边知道了的话会不会开心呢…”
“黑雾先生你果然是名不虚传。大家都说你多么多么厉害,大家说你哪里厉害的都有。嘻嘻,谢谢下午你帮了我,我那时候也觉得你很厉害了,但是我不知道你究竟哪里厉害了。现在我知道了,你最厉害的是你的脑子。”
“开门!”血悯转过身大喊,然后拔腿就要跑出去。
“关门!”黑雾先生命令般的声音响起来,于是大
门才刚刚打开不到一只巴掌宽就重新合上了。
“黑雾先生你真的是好聪明啊。”血悯停下脚步微笑着回过头,“换成另一个人不管是谁他们不会有这么快的反应的。但是你为什么阻止我呀…出了这种事,你们应该不会想要看到我的吧。”
黑雾先生面前的雾重新动了起来:“屁大点事!你准备要干什么你告诉我。”
血悯笑道:“我出去解决问题去,反正这一摊子是总得有个人站出来吧。我把孝衣都穿着了当然要我去,我解决不了的话也好直接去陪着那个死人——我只希望你们别因为我穿了孝衣就不喜欢我。”
黑雾先生轻蔑的说道:“你好大的能耐。”
血悯道:“我只是去探探虚实,最后当然要靠黑雾先生出手。”
黑雾先生道:“我干事需要你帮忙!你以为外面那些是你弄出来的?你有几斤几两我清楚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