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他有点不敢说出口。一想起来他就发毛,全身不寒而栗,会整夜地打出冷战。他感觉这是钟好
玩的一出阴谋。
钟好这人玩起招来太阴太损,表面上惧怕他母亲,装作不惹事,装作很听话很低调。背后,却押着更大的筹码。
这筹码就是银河。
钟好一直想掀翻银河,掀它个底朝天。
这从李镇道一案就能看得出来。
钟好故意拖着李镇道死亡案不查,既不按上面指令做结论,也不按自己的风格大张旗鼓地展开侦查,甚至连他这个关键证人都视若不存在。对跟他一起的这个女人,更是不闻不问。并不是钟好无能,更不是不知道从哪里打开缺口,而是有意“让他们消失”。
这点上,他等于是成全了钟好。
说白了,钟好就是想借李镇道一案,让沉在银河底部的那些东西慢慢浮出来。相比于找到杀死李镇道的凶手,钟好更热衷于把银河上面的这口大盖子给揭掉。
钟好是冲着他母亲来的,当然,也冲着省里那人。
这事钟好谋划了好几年。他曾敲打过母亲,他一直想敲打母亲。很多事上,他觉得母亲太过。他不喜欢母亲这样,真不喜欢。可母亲毫不在乎地说:“就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母亲太高估自己了。太高估自己的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母亲早晚会遭到报应。
奇怪,想到母亲遭报应,他竟然一点疼痛感也没。相反,倒有一丝隐秘的快乐,甚至有份急迫的期待。期待钟好能下手狠些,他想看到母亲翻船的样子,甚至期待他们那艘大船能被钟好和于向东彻底打掉。
他是不是有些变态啊?天下竟然有盼着自己母亲出事的儿子,怪不得母亲跟他一直亲不起来!
这也是他今天最终没去见母亲的原因。
他没有上楼。只在母亲楼下,也就是他所谓的家站了片刻,复又回来。
说白了,他还是怕见母亲。
或者说,不想见他的母亲。
但他必须要重新找到一个地方。金河这边是住不成了,虽然钟好会放他一马,但钟好未必会放过跟他在一起的这个女人。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他们藏身的地方就会有警察冲进来。
而且他知道,母亲也在四处找这个女人。
当然,母亲不至于把这个女人出卖掉。这点他有足够的把握。这个叫于红红的女人,虽说跟母亲有过女人间最大的仇恨,一段时间,母亲甚至想亲手掐死她。但毕竟没有掐死。
没有掐死就得求和。
人不能总给自己树敌,再大的敌人,如果你弄不死他,还不如跟他找共同点。在一个共同点之下,所有的仇和恨都不是问题。
这是母亲的逻辑。母亲正是按照这个逻辑一步步走红的。她很成功。于是她这套理论,也成了真理。
母亲跟于红红,有共同的秘密。由过去的仇人,变
成了一条道上的战友。她们中间不管谁一个倒掉,另一个铁定要受伤,而且是大伤。
这才是最重要的。
也正是基于这个,他才没想过要往外逃。外面不安全。在银河,不管怎么说,有他母亲。
而离开银河,这一切就不存在。母亲的手再有力,毕竟不是巨掌,遮不了太远。
但是最近又出现了新问题,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了刚子。
这才是最最可怕的。
如果让刚子知道他和于红红的踪迹,于红红就很危险了。
说白了,这段时间,他躲的不是警察,而是刚子。
刚子会杀掉于红红的。这样的话刚子以前不至一次跟他说过。刚子不容许于红红落入警察之手,那样,他活着的意义就大打折扣。
刚子曾说,他所以苟且活着,就是想有一天亲手剁
了那对狗男女,而且不是分开剁,一定要捆绑在一起剁。
“干嘛要捆绑在一起?”他当时很不明白,这样问了一句。
“他不是做梦都想跟臭婊子在一起吗,他没做到的事,我替他做。”
“呃——”他长长哦了一声。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吃惊。如果说有,也绝不是因为刚子要剁人。刚子这话说太多遍了,可至今还没剁掉一个人。他认为是刚子是被仇恨燃着,就跟感冒发高烧一样,净说胡话。
刚子杀不了人的。这点他很有自信。毕竟他们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
一个能动手杀人的人,心里是没有善念的。你见过哪个杀人犯心里有柔软?刚子心里有,所以他杀不了人。
况且,他能舍下他母亲?
所以嘴上说杀杀杀的人,其实最安全。
他只是吃惊刚子的仇恨。这点刚子跟他太不同。刚子遇到的,他同样遇到过。但他没恨于红红,真的没。相反…
不管怎么,他不能让刚子找到他们。这家伙虽说杀不了于红红,但会坏事,会帮着钟好把那把火烧起来。
他甚至怀疑,刚子能出现在楼下,指不定就是钟好捣的暗鬼。
这人狠着呢呐。母亲总是小瞧别人。
不能让于红红落到警察手里。
他得帮她。
可怎么帮?
一面对这个问题,他就感觉自己缺乏力量。他讨厌母亲,却又不得不依赖于她。他想救另一个女人,却又可怜得只能带她东躲西藏。
这样的躲藏说穿了同样没有意义。他非常清楚这一点。
他救不了她。真的救不了。
一想起这个,他就悲哀得要死。
他是男人啊,一个男人到世上,竟连这样一个愿望都实现不了,还有什么用?
母亲讥讽过他的话又在耳边想起来。
“你哪点像我儿子,说,哪点像?遇事除了躲,除了逃避,还有啥能耐?”
母亲常常这样讥讽他。母亲看不起他。
这令他沮丧。
天黑得好快,转眼间,就看不清小区的景物,楼影绰绰,一切变得不真实,变得模糊。
包括他自己。有时候他会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没在这世上来过,或者是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个错误。他这么嘀咕。但又无法纠正。所有他接触的人,都对他有意见。大多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对他的能力表示出极大的怀疑。
包括袁牧野,不至一次表示出对他的轻蔑。压根就
没拿他当回事,虽然有母亲罩着,袁牧野不得不给他面子。可那面子太假,假到让人恶心。
一个市侩的家伙。
听说他死了,被人杀死在床上,还是在门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袁牧野死了。这很解气。这是他最近听到的最最振奋人心的消息。
“他终于死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跟楼上的女人说。说话的瞬间,他的心里飞腾起一种快感,非常淋漓。好像袁牧野心脏上那把刀,是他捅进去的。
“我一直想杀他呢,虚伪的老色鬼。”他又跟女人说。
女人冲他笑笑。女人老是这样冲他笑。这令他很气愤。明显地对他不信任,怀疑,甚至不屑。笑里面藏的是:你有那胆么?
女人跟其他人一样,对他的能力或胆量是严重怀疑的,虽然她现在受他保护,但这丝毫改变不了她对他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