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象顿了顿,目不斜视地紧盯着李援朝的反应。这个即将步入迟暮之年的中年男人痛苦地仰头闭上眼睛,喉头类似哽咽般地上下浮动,那是比悲恸更深一层次的疼痛。
“没错,那个人正是你的妻子沈雅芙,她的死状和前边三个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你当年如金子般一样宝贝的天才徒弟——王浩!”吴象字句如刃,招无虚发般地刺进李援朝的心脏,抽出时还带着血。
孙衡有点无心不忍,他想提醒吴象,或以试着用比较柔和一点的方式表达,但他没敢。吴象有如那攻城掠地的将军,带着凛冽而不容反驳的士气。
他冷笑一记,接着说道:“李援朝,你信不信世上都的有鬼?你信不信无常索命,厉鬼勾魂?由不得你不信,王浩回来了,他要杀光当年所有陷害污蔑、对他以不公、置他于死地的人,其中就包括了你的妻子!你他妈的还在掩饰些什么?为了维护你那可笑的颜面,就得掩盖你是同性恋的事实吗?李援朝,我要叫告诉我们当年的一切,与王浩有关的所有的人或事!现在,马上!不然,第五个受害者极有可能跟沈雅芙一起出现在新闻媒体里。李援朝,你希望这样吗?”
吴象并不认为自己今日的所做所为冷血残酷,他不要无用的慈悲,因为他知道,在大多数的时候,慈悲无用。如果可以让那令人措手不妨的死亡就此止步,那么,让他做这个恶人又何妨。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就等着那块遮羞的布被掀扯下,呈现赤裸而残酷的事实了。警局审训犯罪嫌疑人的时间,刚柔并济是常用的手段。既然吴象霸道而强
势的唱了红脸,那么这个白脸,便由他来担当了。实际上,他一直在做这事,只是吴象那厮气势太过于骇人,以至于他那些少得可怜地支言片语,直接可以忽略不计了。
孙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充盈的氧气蹿进肺部,然后张口,用极其真诚的口吻说道:“李教授,我们无意唐突冒犯您,只是死亡已经太多,他们本该有大把的时光把感受生活的闰,却这样在瞬息之间说没就没了。李教授,我相信您和我们一样痛心愤懑,所以,别再让下一条生命惨死在噩梦里了,好吗?”
李援朝木讷地转动着眼珠看向那个言行举止看起来比较像警察的肥胖男人,那个男人同时也在用布满血丝的眼凝视着他。建国之后不允许有鬼,一切封建迷信皆要杜绝。李援朝知道,兹事体大,容不得他不说。那些埋葬在秽土里的旧过往,他再也藏不住了。
“王浩啊王浩,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而是小芙?为什么?”李援朝一直傲如劲松的脊背突然就弯塌了,他捂住脸,发出一道桀桀怪笑,直到笑出眼泪,笑到字不成句。
吴象和孙衡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等待着即将水露石出的真相。
脸色苍白嘴唇泛青的李援朝惨淡地道:“给我一支烟吧,人之将老便越发的惜命,戒了好多年了,家里头没有。”
孙衡愣了愣,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还算是体面的烟递给李援朝,并且帮他点燃。李援朝大口大口地吸烟,如一条濒临死亡的鱼。
长久没有经受过尼古厅的身体出现了晕烟的症状,被心细的孙衡瞧了去。孙衡一把搀着身体有些哆嗦的李援朝上沙发处坐下,纵使到了这般田地,这个儒雅了半生的男人也不忘客气地道声感谢。
一支烟抽了多半,李援朝突然死死地盯着吴象语气笃定地问道:“你不是警察吧?”
有屋主人带头,吴象自然不会再去担心这片清新的空气会被自个糟蹋了,所以嘴里的烟照样也是抽了大半。听他这么问,飞快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李援朝又是一记嗤笑,笑岔了气,便是一阵带着烟熏火燎般地咳嗽。吴象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已失了气劲的可乐,把自己和李援朝都将到底了的烟蒂扔了进去
。然后,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了自己那盒五块钱一盒的金桥。打开烟盒,从里面拽出两根,一根咬进了自己的嘴里,另一根则往李援朝面前一送。
“再来一根吧。”吴象说。他知道久不抽烟的人在再度接受尼古丁后,身体痴缠又抗拒的感觉有多要命。这时候,再来一根会舒服很多,跟宿醉未醒的人以酒解酒是一个道理。
李援朝愣了愣,嘴唇张翕几次想说感谢,但没能说出口。吴象又不是傻子,哪里不能理解他现在的心理。打火机火舌蹿动,替人把烟点着之后,便退到了一边。两个男人都心照不宣地默然不语,闷头抽烟。
良久,借着尼古丁安抚着燥动情绪的李援朝缓缓开口道:“我不是同性恋,王浩也不是…”
二十年前,一个阳光照不进教室的阴鸷午后。
微妙迷离的管弦乐萦绕在足以容纳两百人的大课室里,课室里从无虚席,讲台上身穿白色衬衣配灰色西裤的李援朝风华正茂,气质儒雅,以公子世无双这个词汇来赞誉彼时他,也不为过。
当柔软慵懒的乐章画上休止符,李援朝轻声咳嗽两声,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巡视着在座在每一个学生,朗声讲解道:“同学们刚刚听到的,就是克罗德德彪西的经典名作《牧神午后前奏曲》,这首管弦乐以小提琴协奏为主,佐以双簧管、圆号以及长笛等乐器,惟妙惟肖地勾勒出一幅如梦似幻的场景,是印象主义的代表作,更是开创了音乐诗的时代!”
毋庸置疑,台下大多数刚刚涉猎西方音乐,尤其是西方管弦乐的愣头青们都为这支史诗般的作品深深折服。大多数,大多数不等同于全部,总有个别的个体,喜欢发表标新立异的言论,用以享受万众瞩目的优越感。
“老师老师,我听说,这首音乐又被称作同志之乐,很多男同性恋都喜欢这个曲子,这样的曲子,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评价?”郑月问。她穿着样子最时兴的碎花裙子,一眼便知是个家境殷实的富家小姐。
这样的问题在当年来讲,无疑是尖锐而犀利的,就连做为主讲导师的李援朝也愕然一怔。李援朝清咳几声用以掩饰尴尬,然后淡然一笑,出声解释道:“坊间确实有过这样的传闻,但是原因所在我并不清楚,是否是空穴来风也无从考证。不过,同学们,音乐本身是美好的,所被认同及欣赏的人群也是宽泛不受限定的。所以,不要带着有色眼镜去欣赏艺术,知道吗
?”
“不见得是空穴来风吧?《牧神午后前奏曲》灵感源自于斯特芳马拉美的116行诗,据说马拉美就是一位同志,而德彪西跟马拉美是老熟人,那么受马拉美的诗歌《牧神午后》而创作出来的音乐,是不是本身就被赋予了这样的寓意呢?”音乐系的李桂荷自诩见多识广,旁征博引地论证着所谓的同志之曲的由来。
话说到这份上,李援朝的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但天生的好修养让人从他的脸上依旧瞧不出愠色:“这不过是以讹传讹,这种对于艺术家的谣言,不要轻信,更不要传播,同学们,都知道吗?”
“我也觉得不是,这首曲子很悠美,我几乎沉浸在小提琴的音色之中,老师,能教我这首曲子吗?”王
浩从一众交头接耳的青年男女中间站起身来,他的模样生得极其漂亮,清俊得不像个男子,加上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师长提出要求,白皙的脸颊上竟飞起一抹绯红,媚得跟个姑娘似的。
“哟,王浩,你如此偏爱这支曲子,不会也是个潜藏的同志吧?”相貌普通,扎着高马尾辫的唐凤芝出于市井,从小耳濡目染泼妇骂街,对揶揄讽刺这挡子事那叫一个信手拈来。
带来起哄的唐凤芝自然引得一片哄堂大笑,王浩生性腼腆,哪经得起这样的羞辱,登时气得浑身哆嗦,两排牙齿也跟着轻轻打颤。
“娘炮!”嬉笑声中,不知谁拨高声调骂了一句。
哄笑声在一声娘炮的推动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什么错事也没做的王浩在顷刻间竟然成为了众矢之的。他站在人群中央无地自容,却也倔强地不肯低头。
为人师表的李援朝哪里还能看得过眼,脸一沉,拍着教台叱喝道:“安静!”
一声安静说得极重,哄闹的教室在霎时间鸦雀无声,毋庸置疑,在座的每一个,都不够胆跟授业的讲师对着干。
“我相信,不管你是音乐系本系学生,还是选修了西方音乐史这门课程,都是以热爱音乐为提前,来听我这堂课的。我这个人很开明,也乐于跟学生进行学术探讨。但我的探讨,要建立在言之有物有理有据的前提下,而不是道听途说的诽谤和讽刺,听清楚了吗?”李援朝脸上的怒气未却,说到未尾处时,眼睛有
意有所指地看向了郑月华、李桂荷、唐凤芝三人。三个姑娘家哪里受到这样的当众批评,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接着,他又看向以感激而崇拜的目光仰望着自己的王浩,微微带上点笑意,赞许地说道:“王浩同学这样很好,好学求知,就是太过于腼腆了。传道授业是为人师表者应尽之责。如果你想学这支牧神的午后,晚上来排练厅,我来教你。还有,在座的任何一位如果想学的话,也同样可以来。就这样,下课吧!”
李援朝万万没有想到,这堂与他人生中千千万万堂课无甚区别的西方音乐史,竟会成为咬住王浩脖子的那条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