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某个公社的农场内。
“顾雁声,有人来看你了!”
上午干完活后,一群看上去四五十岁的男人正围成一圈,蹲在地上,每人拿着一块红薯,端着一碗稀得见底的米汤,正在吃午饭。
这么点东西,对男人们的饭量来说,最多也就混个半饱。不过看所有人的模样,似乎也都习惯了。
昔日各行各业的精英、国家建设的贡献者就这样像犯人一样被关押着,说不清楚到底是国家辜负了他们,还是时代伤害了他们!
农场看门的,是公社里一个部队退役的,姓张的老兵。他在驻守边疆的时候弄伤了腿,国家为了补偿他,就把他安排在这个地方,看守管理在农场里劳改的坏分子们。每个月十几块钱,包吃包住,活还轻松不累。
张老头保留着在部队里养成的正直气,婆娘又去的早,也没给他留下个一儿半女的。他就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也就没有像别的农场那样苛待劳改的人。
因此顾父他们这些人的生活条件还是比顾母呆的地方要好一点的。
张老头就有一个爱好,没事要弄两口烟抽抽,从军队里留下来的习惯,他想改也改不了!
在陆磊很上道地给他递过几支烟后,他喊话的语气都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
“咳咳。。。有人找我?”
一个佝偻着背,穿得破旧,看上去十分苍老的男人站了起来,他用手捂着嘴咳了咳几声,语带诧异的说。
这个男人沧桑得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年纪,脸上爬满了风霜,两鬓也已斑白,额头上的皱纹深陷,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就是顾峰的父亲顾雁声,才不过五十岁的人,却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估计以前q大的学生就是现在站在他面前,恐怕也认不出眼前的人,就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顾教授了!
算算日子,他被下放到这个农场改造,已经快过去十年了。除了妻子以前好不容易地跑出来看过自己几次,还没有人来看过他!可是现在妻子都已经疯了,被遣送回京了,还会有谁来呢?
顾雁声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还当自己听错了!
“咱们这都多久没有人来探看了?”其他十几个人听后,也七嘴八舍地小声说了起来!
“是啊,我都快十年没见过家里人了!”
“我想我儿子想得都不行了!也不知道他和他妈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这个时代的常态,所有人都恨不得和他们这些劳改犯撇清关系:离婚,登报断绝关系......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哪还有人会主动招惹上来!
他们呆在这个国家的角落里,好像被所有人给遗忘了!
以前顾雁声就是这里让人最羡慕的一个了!因为只有他妻子来这里看过他几次,别人都没这个福气。
可是自从去年顾夫人病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前些天又听说顾夫人突然疯了,被遣送回去了!
所有人又都开始同情顾雁声了!
从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就一直表现得心如死灰的。然后又生了病,整个人天天都表现得浑浑噩噩的。他们都担心他会熬不去,也轮流劝过他。
可是完全不起作用,他还是这个样儿!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唬了邻床的李自节吓了一大跳!
看顾雁声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李自节都不敢让他一个人呆着了,就怕一个不注意,他人就摔倒再也起不来了。
李自节看上去要年轻的多了,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他年轻朝气,整个人也一直保持着还算乐观积极的态度。在一群已经木然认命的老专家学者里,可以说是相当的惹眼,就好像是万绿丛中一点红一样!
说起李自节的故事也是很让人同情不已!
他下放之前是机械厂里最年轻的工程师,父亲据说是个大资本家,解放战争时期走的匆忙,遗落了不受宠的姨娘和腹中的孩子,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也没有享受过一天资本家父亲所带来的优渥的生活,只是继承了一个聪明的头脑,却要承担资本家带来的灾祸。
从亲生父亲那里遗传下来的聪明才智,再加上又耳濡沫染了工人阶级继父的坚韧和纯朴,造就了他这样一个机械天才。
他20岁大学毕业,成为了最年轻的工程师,正想要擦拳磨掌地大干一场。可是他那远大的理想报复还没来得及施展,就遭遇了到了浩劫的裹挟。
他被以前在生父家里做过丫鬟的人告发,说他是大资本家的儿子,是剥削阶级的种!
然后他就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不顾他母亲和继父的百般恳求证明。之后更是被游街示众,被批评做检讨,最后还被下放到了这个农场里来劳改。
他在漫长黑暗又无穷无尽的磋磨中,快要迎来了自己的而立之年。
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都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中度过了!
如今的李自节也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不像刚来时那样活泼风趣了,但是他的眼睛里至始至终都透着坚毅。
“顾老,张老头叫你呢!走,去看看谁来看你了!”
一声“顾老”透漏着李自节对顾父的尊敬,他扶了顾雁声一把说。
然后李自节又实在不放心让顾老一个人去,就干脆搀着他,往大家住的地方走去。
在门口和张老头说了一声,两个人一起来到了大伙住的大通铺房子里!
说是房子其实也不合适,因为它就是个两面靠着墙角,胡乱搭建起来的大棚子。
也没什么正经的门,把朝着院子的那一面挂上层布帘子后,就充当门了,剩下的一面用些秫秸杆子竖立着遮挡一下,就算完事了。
里面紧凑得摆着十几张床,每个人的洗漱用品和行李包裹都杂七杂八地的屋里摆着,把不大的空间给塞得满满当当的。
陆磊站在里面四处打量了一下,有些为顾父他们艰难的生活条件感到唏嘘不已。
这棚子就是夏天不遮阴,冬天又不当寒的。据说新疆的冬天会冷到零下几十度,陆磊看他们的被褥也都是薄薄的一层,也不知道他们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他正站在屋里感慨呢,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道有些耳熟的男声。
“顾老,既然送你到地了,那我就不进去了!”
陆磊扭头往门外看去,见到蹒跚着走进来的人后,他觉得震惊了!
顾父他居然是如此地苍老虚弱!完全不像个还不满五十岁的人。
“居然真的是这样!这真亏来自己来得及时,再晚些日子恐怕就要后悔莫及了!”陆磊担心了一路的事居然成了真!
看到了顾父的身体状况后,陆磊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他敢肯定:在书里女主赵雪雁重生前的那一世,顾父是没有活着回到北京的!
因为眼前的人,已经完全没有求生意志了!整个人已经是形同槁木,心如死灰的状态了!
在顾峰还没有追上苏意涵,攀上苏家的时候,顾父就会率先一步去世的,他完全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陆磊到现在,也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两世的顾峰在接到母亲后,为什么都会做出抛弃妻子这么个傻逼的决定?
就因为太过担心父亲,一时想差了吗?
但是正常人家里出个这么大的事不是都会先和妻子商量的吗?
顾峰如果在把父母事情直接告诉女主,陆磊想女主也肯定会陪他一起度过难关的!但他就是那样走火入魔似的,就要攀上苏家,完全不考虑这样做是否会达到他的目的!也许他后来会在暗地补偿女主,但是他对女主造成的巨大伤害就可以忽略不计吗?
本来就是张个嘴儿事情就可以得到妥善的解决,顾峰偏偏选择了最糟糕的办法!
是,可能他也有其他陆磊不知道的苦衷,但是纵然有千般理由,万般借口,身为一个男人,也不可以这样不负责任的转身就走!全然不顾自己的做法,会给深爱他的女人留下多大的精神创伤!
一切的托辞都是瞎话,归根到底还是顾峰太自我,太任性,也不够爱,不够在乎罢了!
在男女之情里,先爱的人总是会先输的,因为她们已经没有什么筹码了!只能拿出自己的真心任凭他人随意践踏!
陆磊不知道,这世如果没有他的出现,陆二妮会不会也落个和女主一样的下场,耿耿于怀终身?
而顾峰最后自己落得个父死母疯的结局不说,还害的女主赵雪雁即使重生了,也已经失去了爱人,相信人的能力。
他这个不切实际的决定,真是伤人又害己!
如今因为自己的插手,小妹二妮是不会被抛弃了,也让陆磊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另外,他也希望女主也能有个好结局吧,既然她已然决定另嫁他人,就应该放下过去,往前走了!
陆磊把顾父扶到床边坐下,看着他眼里的惊疑,陆磊开口介绍自己。
“顾伯父,你好!我是您儿子顾峰妻子的二哥陆磊!顾峰他在京都忙着照顾伯母,走不开。但他又很担心您,就让我代他来看看您!”
听到“儿子”两个字,顾雁声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激动地紧紧抓住陆磊的胳膊,急切的开口问道。
“儿子?你是说顾峰吗?他居然已经结婚了吗?”
“是啊,他已经结婚了!您还有了一个小孙女叫顾知秋。来,你来看看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
说着陆磊把临来之前特意带的,顾峰他们一家三口在小知秋周岁时到县城拍的照片。
顾雁声一边不舍得错眼地,盯着照片看,一边用大拇指不止地摩挲着照片上顾峰的衣领!
“好啊!真好啊!了解到后来的情形,我还怕他被我和他妈连累后,小峰那孩子,又心高气傲的,会熬不过去呢!......”
说着说着,顾父就忍不住落泪了。
他又怕陆磊笑话,就赶紧用袖口擦擦眼角,继续笑着说。
“顾知秋,看一叶而知秋!好!好!小丫头像她奶奶,长得好看!这名字也起的好听!”
陆磊看他激动地手足无措地样,就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给他细细说顾峰这么多年发生的事!
陆磊说着,顾父在一旁仔细的听着,生怕错过有关儿子的任何细节。
他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里不断勾勒着,像是亲眼见证了他亲爱儿子的种种经历。随着儿子人生的起起落落,他的心情也变得时而兴奋,时而低沉。
“我们还是拖累了他啊!让他受苦了!我就知道......”
听到儿子在71被下放到乡下做了知青时,顾雁声不住哽咽着,埋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