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成晁话音落下,他俩对视一笑,手臂交叠,将合卺酒饮入喉中,不多时,两人眉间便显出时浮时隐的红纹。
一霎,一种盛大澎湃的欢欣感充盈人族少年的胸口。
元映弯眸一笑,冲放下酒杯的男人看去,用眼神取笑他。
就这么高兴吗大狐狸。
狐妖悄然红了耳根,感受到少年激动的心绪,高悬的巨石终于沉稳落地。
礼成后,宾客总算可以随意走动,有不少人到他二人面前亲自祝贺。
看到与自己儿子相似的面庞,元母还是有些恍惚,情不自禁喊了句:“映儿?”
元映刚好在饮酒,放下酒杯那刻,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句,看清眼前人后,他身体一僵。
注意到身旁人的反应,长离很快放下酒杯,将人挡在自己身后,冲元父元母道:“感谢二位能来参加婚宴,还请上座。”
元父同他道了喜,只是想到自己千年前的儿子,神情有些落寞伤怀,但因着是人家大喜的日子,即使听到一些坊间传言,也不好现在开口问,只好揽着自己精神恍惚的妻子往座位走去。
而被狐王拦在身后的少年,看到二人离开的背影,心口酸涩不止,终是没忍住,以敬酒为由,踱过去冲二位道:“不才还请二位去殿后一叙,狐王单独备了份厚礼。”
元父还有些懵,但原本精神恍惚的元母此时倒很快反应过来,她看着元映坚毅的眼神,连忙应道:“可以,是去何处?”
元映唤来狐仆,让人把他们带到招待贵宾的地方,然后他回头,正对上男人默许的眼神。
他松口气,冲人露出微笑,冲诸位宾客告罪后率先退场。
没了狐王妃,原本面上和煦的狐王又恢复了平日冷漠肃杀的模样,方才还敢上前敬酒的诸位大妖此时面上淡定自若,桌下脚尖却下意识地冲向殿外,俱是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们偏偏无人敢带头,个个如坐针毡,眼见着高座上狐王兀自一杯又一杯黄汤下肚,面色越来越寒,他们恨不得干脆变成原形,失去大妖风度各自逃命。
如此不知煎熬了多久,终于殿中有个勇士端起酒樽,身形略微摇晃地走了过去,冲男人道:“恭喜帝君,贺喜帝君,还望帝君以后与新人缠绵欢好、共享河山时,不要念起旧人、求他入梦。”
“……”
“……”
殿中一片死寂。
醉鬼不知喝了多少杯中物,敢当面说出如此冒犯上颜的可怕言辞,众人听后只觉身上如结三尺之寒,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高座上男人的表情。
长离饮下杯中余酿,抬眸扫了眼喝到两颊晕红的狼王,没给这醉鬼半分反应。
可某位狼王却不知死活,仗着喝了酒,胆子大到不行,脚跨上玉色长桌,“你这什么眼神,你现在娶别人,你对得起元映吗你!”
因着跟自家对象结了同心咒,感受到对方此时因为认亲传来的惭愧伤心,长离本就心情不好很想打人,见有人送上门来,也不再忍让,摔下酒杯,荡开妖力,将逾矩的某人一瞬震开。
成晁毫无防备,狠狠摔到场中镂刻九尾狐的浮雕之上,好巧不巧就落在狐狸露出的獠牙上。
这下,酒彻底醒了。
高座之上,妖族帝君的银发红袍无风自动,眼见着他从手中召出银白长剑,众妖哗然,哪还记得自己大妖的架子,全都化成原形,四处逃窜。
狼族长老犹豫再三,还是舍身挡在吓懵的成晁身前,朝缓步下台的狐王乞求:“帝君,吾王方才是喝醉昏了头,望你念在他今日替你操心主婚的份上,饶过他一时失言吧。”
长离没说话,淡淡看他一眼。
狼族长老低呜一声,化作原形逃走了。
成晁两股战战,脑子一片空白,眼见着那长剑似欲压至他喉边,他却调动不起身上的妖力,对眼前狐王的畏惧从小便铭刻在心,他根本兴不起反杀成功的念头,如此,他索性自暴自弃,闭着眼大吼道:“我可曾说错!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长离君,两千年前你伤透元映的心,两千年后你另娶他人,即便他同小猫相似,但你扪心自问,此举可对得起他九泉之下的亡魂?”
“噌——”
耳边一道犀利风声。
成晁那一瞬心脏都几已停跳,可好一会儿,他感觉自己似还有意识,不由睁开一只眼,朝前看去,“……额?”
旁边白石盘柱上,一道深深剑痕。
男人单手执剑,长身玉立,面上神情淡淡,毫无被他激怒的样子,“说得好。”
成晁:“??”
还没待他想明白眼前男人是不是又疯了,银发大妖收回长剑,越过他向外走去。
等等等等……他骂了妖族帝君那么长一串,就这样被轻轻放过了?
成晁懵着转过身体,看向男人离开的背影。
冷不丁,将至长阶时,某人停住,微微侧身,“对了,内人让我多谢你千年前的关照。”
“什么?”因着相隔较远,成晁有些没听清,等反应过来时,他腾地从地上爬起来,正想去问清楚,再抬眼,长阶上一片落叶随风旋落,再无狐王身影。
另一边,安慰好父母的元映感受到心中奇怪的情绪波动,不由有些担心,他跟父母说清缘由,约定好之后再来看望,便走出花厅,顺阶而上寻找大狐狸。
可还未回到山顶,半道上,他就被人截住。
对方似饮了许多陈酿,浑身酒香,手中还勾着一瓶玉壶,元映见着人时他正眼神放空,虚无自酌。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向阶下,一双黄金瞳甚是清明,毫无酒醉昏沉之状,清晰映出乌发红装的人族少年。
男人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清醒过,或者说,他觉得两千年来大梦一场的人不是那位有疯王之称的长离帝君,而是早就知晓元映心意却还执迷不悟不肯苏醒的自己。
“怎么,同父母相认完又舍不得你的大狐狸,这么急着去找他?”他言语尖酸,唇角微勾,是十足十的讽笑。
元映知道他这时已经认出自己,便也不好再隐瞒,唤了他的名字:“刁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