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静候佳音

荀忻方才没有细看此人,这时打量他的面容,只觉得这位年轻人身形清瘦而颀长,面容清俊,可能因为年纪轻还没有蓄须,眉尾处有一点如墨迹般的小痣。

这仿佛画龙点睛般的一笔,让这张清俊的脸上添了几分不羁与昳丽。

青袍年轻人与他兄长寒暄片刻,又回席就座,他欣赏着长袖折腰的舞女,不时与同席之人交谈两句。

荀忻收回目光,似乎受到安利,也开始专注欣赏堂中舞姬的表演,舞姬们花冠高髻,长袖如飘带,身材纤细高挑,束起的腰肢盈盈一握,舞姿柔美婀娜,婉若游龙。

一曲舞毕,舞姬们翩翩而退。

袁本初坐在上首,举觞祝酒,众人纷纷起身回礼。

乐师鼓瑟吹笙,酒宴继续,堂中众人开始行酒令、下六博棋,仆从们搬来了器具,供人玩投壶取乐。

荀彧人际关系极好,不断有人走过来与他对饮。这其中便包括荀彧曾提过的田丰田元皓、审配审正南等人。

荀忻目光扫过面容刚正的田丰,和白皙儒雅的审配,心中把名字和人对上号,暗自数了数人数。

除了荀谌与沮授不在场,河北的其他谋士都已在这里。

荀忻看着自家兄长喝了一杯又一杯,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帮忙挡酒。

酒至正酣中,有人提起冀州政事,“据闻青州蛾贼寇袭勃海,足有三十万众,欲与驻于黑山之蛾贼会合。”

州牧府的宴会上都是美酒佳酿,度数略高,荀忻喝了平时米酒的量,酒意上头微醺。

他开启脑内的翻译模式,蛾贼就是对黄巾军的

蔑称。

听着有人继续道,“公孙瓒已遣步骑相迎,我冀州何如应对?”

堂上诸人议论起来,有人冀州该主张迎战,而大部分认为应当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此时只听邻席的青袍士子道,“某愿为诸君推演。”

众人都看向这个无甚声名的弱冠青年,只见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酒液,在案上画了一道竖线,朗声道,“今黄巾寇渤海……”

“若我为公孙瓒,必将以骑兵据

高地而下,冲阵破敌。”

……

此时渤海郡东光县,公孙瓒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余人,在东光县以南迎击黄巾军。

他所部的幽州突骑名为“白马义从”,是与外族横枪跃马,数度生死间磨砺出来的百战精兵。

当突骑据地势如猛虎下山,四蹄扬尘俯冲而下,其声势如同地裂山崩,马蹄“隆隆”,清一色的骑兵白马白甲异常显眼,仿佛大闸骤然开启,滔滔江水奔涌而出。

黄巾军从来都是乌合之众,当下如同土鸡瓦狗一般被冲散,有人被马蹄践踏毙于马下,有人被白马义从掌中长矛收割性命,更多人则是拼命逃跑,溃不成军。

骑兵冲阵以后,步兵迈着齐整的步伐挺进,动作一致而协调,让人怀疑他们并非血肉之躯,而是收割性命的机器。

战场上留下三万黄巾军的尸体,泥土被染成红褐色,二十多万黄巾军抛弃粮草辎重,慌不择路地想要渡河而逃。

“贼必不敌,定欲渡河而亡。”青袍士子朗声道。

黄巾贼打不过百战精兵,肯定想要渡过黄河逃跑。

席中有人问道,“为之奈何?”

这位年轻人又蘸着酒在竖线左侧底画了一条横线,“我若为公孙,定当迫而击之。”

……

黄河之畔,公孙瓒率兵紧追不舍,在黄巾军渡河渡到一半时迫近,在茫茫河水之中,黄巾军无处可避,绝望地死在幽州军的刀戟下。

数万人的尸体或漂浮,或沉没于河水中,血液不断溶解在河水中,原本混浊的黄河水竟然被染成铁锈一般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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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奉孝拿起案上的耳杯,放在横线旁,伸掌盖住耳杯,“公孙大破黄巾,必吞并车甲、人马无数,财货盈车而威名大震,明公不可不防。”

堂上众人大多是谋士,都有非凡的判断力,不少人听了他的观点都连连点头。

袁绍问计道,“若如卿所言,公孙威势不可挠,锋芒不可撄,冀州为之奈何?”

“明公即刻发兵渤海,或可分得一杯羹,不使公孙独胜。”青袍士子起身作揖道。

“此时仓促出兵,或许不及,岂非无功而返?”袁绍疑道。

他担心自己的兵马还没赶到渤海,公孙瓒已经结束了战斗。

荀忻眯着眼听着,觉得袁绍的顾虑虽然有道理,但打仗不就是苍蝇闻到肉味,赶紧飞扑上去,战机稍纵即逝,哪有那么多顾虑。

田丰等人也起身劝说袁绍立马出兵,而最早提出建议的郭奉孝却是笑了笑,拱手道,“明公所言甚是。”

他给自己舀酒,清亮的酒液倒入耳杯,掩袖举杯饮尽。

荀忻望向他,就见此人给自己满上杯,举着耳杯起身走了过来,他撩起青袍的衣摆,在荀彧案前席地而坐。

他看着素袍小郎君勾唇而笑,与荀彧聊家常,“令弟年岁几何?”

“今岁十九。”青年用酒勺再添满</杯,“奉孝去岁加冠?”

郭嘉点了点头,伸手在荀忻眼前晃了晃,小郎君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跟随他的手移动,引得青袍年轻人再次失笑,“元衡酒量不佳。”

青年莞尔,他伸手扶住弟弟的肩膀,提起,“奉孝方才推演之论,极为精彩。”

“精彩与否,只是纸上谈兵,奈何将军不听。”青袍年轻人举杯向荀彧示意,自己仰首掩袖饮尽。

青年也饮尽杯中酒,轻声问道,“奉孝今后有何打算?”

郭奉孝望着友人,低声回道,“袁公难辅矣,我先做一阵岩穴之士,王佐何时找到明主,知会我一声,我再前去投奔。”

言下之意他要离开河北归隐山林,并也默认荀彧要离开袁营。

他笑着低声道,“文若辛苦,嘉静候佳音。”

两人又对饮一杯,郭嘉从容回到他的座位上。

荀忻这时头脑不太灵光,听到郭嘉的话半晌反应过来,他一副醉酒之态,仍打起精神道,“兄长不妨与我同行,借陪同我之名离开河北,以免横生枝节。”

青年点了点头,揉了揉他的鬓发。

邺城之外,一队近百人的送葬队伍缓缓而行,灵柩前挂着白布,形似后世的招魂幡,韩馥的小儿子牵引着柩车,哀声唱着挽歌。

送葬的人都穿着丧服,人人流涕哭泣,秋风吹过,带起众人白色衣角,柩前的白色“功布”被风鼓起,如同船上白帆。

荀谌跟着众人走在崎岖的野道上,入目是苍翠的草木,耳边是不绝的哭声,丧服的衣摆上沾上了一些草刺和污泥。

众人随着柩车,走到已经选好的墓地上,荀谌站在墓穴旁,沉默地望着被抬入黄土深坑中的棺椁。

一位浓眉长须的文士走近,沉声道,“荀友若,韩文节已死,你可如愿?”

荀谌抬眼望向他,此人正是他从前乃至现在的同僚,沮授,沮公与。

沮授看着平生风流雅致的荀友若,见他神情郁郁,原本想说的讽刺之语也说不出口,只甩袖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荀谌仰望蔚蓝无际的苍穹,回想起了数月前他作为使者前往韩馥府时的情景。

……

冀州牧府,议事厅中,觥筹交错,丝竹管弦,舞乐娼.妓长袖翩翩,歌舞于宴前,冀州属吏与袁绍使者分席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