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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暮色渐深,原本散去的乌云再次聚集,天穹压得很低,浓墨般的云层间酝酿着什么。
亲兵带着食盒找到流连于帐外不归的主公,荀忻坐在青石上,仰望着天际,目光并无定处,像是在神游。
就地取出摆上,几只碗碟中分量不多,路过的士卒都能望到,麦饭、汤饼,豆豉、葵菜,与普通士卒的饮食并无很大差异。
他们的这位荀君生活作风很不像是士族子弟,对美酒佳肴从无追求。
“主公,不知何时发兵?”张钧等着荀忻用完饭,收拾着碗碟,忍不住问道。
拣起立在量水器皿中的长剑,袍袖翩然落,荀忻收剑入鞘,“听天命。”
仰头望天,张钧不解其意,天命是可以靠耳朵听出来的吗?
天气罕见的沉闷,呼吸都不甚顺畅,引得人心情郁闷。暮色落下,荒郊野外的蝉鸣声更加热闹,蚊虫肆无忌惮飞舞,伸手可捉。
曹营中熏起艾草,艾烟几乎要催人落泪。火炬噼里啪啦燃着,无数飞蛾奋不顾身投入,融入火中。巡营的士卒不时经过,即便是夜晚也丝毫不敢懈怠。
这几日苦练泅水的数百勇士已经募集完毕,枕戈以待。
荀忻还在原处等着,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闷热中突然听天际响起闷雷,仿佛是杳杳传来的鼓声,似天公含怒,须臾落下雨点。
“主公,回帐罢。”张钧忙撑开油布制成的雨具,为自家主公挡雨。
荀忻凝视着黑沉的天际,不时有电光划过长夜,如树根状蔓延。他扭头回望营中的火炬,原本熊熊燃烧的炬火熄灭了,原处只剩下焦黑、还未燃尽的木炭。
“天命至矣。”他眼中终于露笑意,“召人来。”
话音方落,一声惊雷如同山崩。
张钧怔怔应诺,转身去传令时犹自不能回神。
主公等的是雷电?等它作甚?
这,是天命?
雷声隐隐应和,看阵仗,前半夜的雷雨应该不会停。亲兵队率摇了摇头,想不明白的事他何必去想,庸人自扰。听令便是。
骤雨倾盆,浇熄了营中露天的炬火,巡营的士卒赶回鹿角旁,找遮蔽物躲雨。
两百余人集结在主帐前,披扎甲戴斗笠,冷雨浇灭了暑气,打湿刀鞘,握剑柄时微凉,狼狈的同时也颇畅快。
披甲佩剑的文吏走入他们眼中,他们儒雅俊秀的荀君此时与他们好似并无差距感,同样如同出鞘的利刃,战意锋锐如刀。
“袁军隔岸横阻,断我去路,绝我生机,诸君岂愿坐以待毙?”
“今夜渡河夜袭,关乎我等性命。诸君随我数年,此为建功之机。”
“今得天时,天降雷霆相助,即借电光为号。”
说罢正逢一道惊雷乍落,正与荀忻的话相应和,让人心头凛然,更增胜敌的底气。
“入敌营后,电光现则动,电光逝则隐。务使敌营惊而自乱。”
“另以哨声为号,鸣哨则聚,相遇则以竹哨辨敌我。”
成筐的竹哨被抬出来,每人分发。他们这时候才知道当初做的这玩物竟也有用武之地。
“生死存亡,尽在此战,狭路相逢惟有勇者能胜,诸君可有退者?”
铮然一声,有人拔刀出鞘,“死则死矣,岂有言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等必奋勇死战,主公不可亲赴!”也有亲兵跪倒大胆相劝。
却见他们的主公踏镫上马,按剑重复道,“死则死矣,岂有言退!”
统帅如此,士气如何能不激昂,所有人慨然应诺,跨马扬鞭,冒着大雨雷电直赴河岸而去。
漆黑夜色中,自西向东流的河水中有翻腾水声,与雷声、雨声融为一体,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更无他人得知。善于泅水的士卒在急流中艰难游至对岸,合力将身上携带的麻索固定好,又奋力抛至对岸。
一条简易索道很快架设起来,铁环扣上腰间紧绑的麻绳,荀忻没多做心理建设就攀上了索道。这时斗笠便发挥不了多大作用,大雨肆无忌惮倾泻而下,令人近乎无法睁眼。冷雨灌入衣领,让人在暑天里遍体生寒。
惯性只能送他半途,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耳边只能听到雨声与湍急的水流声。他咽下误灌入嘴中的雨水,手掌发力处被麻索磨破,即使伤口处浸着雨水也感受不到疼痛。
脱手可能就此坠入急流中,此情此境,令人如何不胆寒?
常年弓马好歹不是白练的,荀忻很快攀到了索道尽头,脱索上岸。
暗夜里,两百余人溜索渡河,鬼魅般抵达了对岸。
战马天生会水,身上不驮重物的情况下渡河对它们来说如履平地,很快听从骑士的指令随后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