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6

酸涩难耐,又痒又疼。

在一片沉默中,还是幸村先开口了,他大约是已经热完了身,常年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上透着一丝红润。

“仁王,训练翻倍。”

只是短短六个字却无形中帮仁王雅治卸下了道德枷锁,那团凝重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真田直接给了仁王一拳,直锤得对方整个人一个踉跄,随后仁王抱着胸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真是太松懈了!”

明明被真田以“正义铁拳”制裁,仁王雅治却觉得自己整颗心都松快起来,他躲到柳生比吕士身后,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膛,探出脑袋半真半假地抱怨道:“疼啊……部长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虽然真田是副部长,但大家一般都是以“部长”称呼。

丸井文太放下游戏机,从身旁一袋糖果中准确捏起一枚青绿色包装的,然后三两下就剥开糖纸,顺手扔进了嘴巴里。

他一边大力嚼着软糖,感受果汁夹心在口腔里迸溅的愉快感,另一边口齿不清地嘟囔道:“喔喔……仁王是大笨蛋输了比赛真难看”

对此,仁王雅治决定大人有大量地不和丸井文太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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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1:仁王柳生6-7向日忍足,冰帝连追两盘,以2-2强势战平立海大,比赛来至焦点局同时也是决胜局,双方单打1之间的较量——

幸村精市vs迹部景吾。

对于日本整个高中网球界的人来说,天赋出众近妖孽地步的选手数不胜数,他们或如流星一般璀璨夺目但转瞬即逝,或如网坛常青树,稳扎稳打、进军国际赛事,但实力强悍到令所有人震惊叹服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神之子:幸村精市,他是当之无愧的number.1,他所率领的立海大被称作“王者之师”,几乎席卷国内大部分网球赛事的冠军。

让人万分遗憾的是,他常年体弱多病,国中时期更是因为患上格林巴利综合征即多发性神经炎而频繁动手术,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在医院度过。

造物主似乎格外偏爱幸村精市,既赐予他惊艳绝伦的网球天赋,又亲自用苦难作刻刀仔细雕琢他的灵魂。

与安静秀气的外表截然不同,幸村拥有一颗强大的内心,这令他依靠持之以恒的复健再一次拿起了网球拍,最终从病魔的泥潭中挣脱出来。

凡不能毁灭他的,必使他强大。这正是幸村精市以堪称恐怖的精神力统治网球界的根本原因。

相反,作为他的对手,冰帝网球部部长迹部景吾的人生看上去似乎是一帆风顺。

迹部出身名门、相貌俊朗,从小就接受精英教育,能力卓越,年纪轻轻便拥簇者众多,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愿望他都能迅速满足,简称万事不愁。

但这份光环太过沉重,“迹部景吾”这个名字所象征的意义远远超过实际存在的意义,它就像一个符号、一个标志牢牢捆绑住他这个人。

他身上的一切都被数字化,所有的行为都要按照最优解去完成,不可以行差踏错,更不可以冲动情绪化。

“他网球打得这么好一定是因为他家很有钱吧,毕竟……冰帝嘛。”

这是最常见的偏见。

当家族荣耀如同寄生藤蔓般啃噬着他的血肉,在他身上越缠越紧、几近窒息时,迹部所选择的却是安静穿好衣服,遮挡掉外界所有窥视的目光,无论善意还是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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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来说,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亲自观看水仙花小王子的比赛。

以往的他,活跃在报纸专栏的点评里,活跃在冰帝学生的交谈中,通过寥寥几语我渐渐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很厉害,球风霸道,无论是速度、体力、精神等方面都挑不出差错,是一名难得的素质均衡型选手。

所以,他能够赢下比赛吗?

我并不清楚,当我和迹部的身份调换,当他坐在台下观看我同石桥冬美的比赛时,他内心的想法。

但是我能够很明显看到周围的观众面上都是不太乐观的表情,虽然她们依旧在卖力地为冰帝鼓气助威。

场上的比赛几乎是一面倒的情形,3-0,幸村精市的外套还披在身上。

而对面,迹部的状态明显有些不正常,准确来说是他的反应速度慢了好几拍,低级错误频频。

起先是握不稳手中的球拍,在起跳扣杀时,球拍竟直接脱手而出;然后是双眼无法辨认清楚方向,他甚至要通过球袭来的那一瞬间的凛冽破风声来确定方位;最后,似乎是连声音都消失了,空荡荡的球场只留下他孤独一人。

这是在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把他的骄傲凌迟给所有人看。

水仙花小王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缓慢折磨他,用黑暗和寂静把一个人逼疯,让他所依仗的招式全部失效,碾碎所有的侥幸心理,幸村意在彻底把迹部打服。

百合子几乎红了眼眶:“从来没有人能够逃脱‘灭五感’。”

“从触觉,到视觉,再到听觉……所有的感官一一失效,你仿佛被神明从人间流放,怀疑、自我否定等负面情绪缓缓蚕食着内心,望不到尽头,也不清楚这场折磨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只能等待,忍耐,毫无希望,这足以让人崩溃。

她抽噎着,极力忍住喉头的哽咽:“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比赛顺序?如果把迹部sama安排在单打3,我们现在不就赢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和幸村打呢?”

是迹部极度狂妄吗?还是他不够冷静理智?

可是他准确预料到了单打2芥川慈郎的胜利,并将所有赌注压在“认真后的忍足侑士绝对不会让他失望”上,他步步为营,也步步皆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我清楚知道水仙花小王子是个骄傲的人,他的自尊心很强,轻易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努力追求以“阳谋”获得胜利。

但他所有的原则都被这个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网球部打破。

为了部员,他可以甘愿背负上“卑鄙”的骂名,用拖延时间的方式拖垮手冢国光本就有伤的手臂;为了部员,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尊严,接受全国大赛赛委会给予东京承办方的推荐名额。

所以,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委曲求全可以获得最终的胜利,他为什么不选择最简单便捷的那一条路呢?

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周六的午后,当他从背后抱着我,下巴轻轻搁在肩窝上,耳边灼热略带湿意的呼吸萦绕不散。

迹部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一位流浪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休息的站点:“都要结束了。”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理解,他这短短的五个字中究竟蕴含着多少不舍、落寞、失意,还有释然。

西方经济学上有个基本概念叫做“理性人”,家学渊博、精于此道的迹部自然是对此不陌生:充满理智,善于判断和计算,不会感情用事,永远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

但他不肯“委曲求全”,他偏要勉强,他非要最后用一场单打1比赛堂堂正正证明自己的能力,给自己长达数十年的网球生涯以最盛大、华丽的谢幕。

哪怕是输,这一次,他也决不向现实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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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分来至4-0,幸村的神情却不见轻松,他大概是欣赏面前这位冰帝网球部部长的,这是属于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所以他愿意竭尽全力、毫无保留地为现场所有人献上这场比赛。

不知何时,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整齐连贯的喝彩声:“冰帝!冰帝!迹部!迹部!”女孩子略带哽咽的嗓音,音调偏高,期间夹杂着男生浑厚低沉的声音,我甚至发现,一些立海大的学生也悄悄加入进来。

即便被剥夺五感,迹部也仿佛有所察觉,他闭着眼睛,面朝观众席,缓缓举起了手臂,这是他的标志动作:

“胜者是——”

气氛在这一刻被推至,迅速感染全场观众,他们疯狂大喊:“冰帝!”

“赢的是——”

“迹部!”

与此同时,幸村含笑握着网球,安静地站在一旁,他并没有选择立刻发球,而是在这一刻将舞台全部让给了对手,风度翩翩,令人敬佩。

响指打响:“沉醉在本大爷华丽的美技之下吧!”

这就是迹部景吾,他身上那股不屈不挠、愈战愈勇的品质正是冰帝精神最好的诠释——冰帝无畏逆境,并且永不言弃。

s1:幸村精市7-6迹部景吾,立海大以总成绩3-2击败冰帝晋级interhigh决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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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已是时近傍晚,暮霭昏沉,橘黄色的夕阳红透了半片天,从淡蓝、湛蓝、深蓝再到似夜般浓墨重彩的矿紫,天幕层层铺染,星云沉沉。

冰帝网球部正选收拾好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包,统一穿上外套后就依次有序退场。

我有心追上,同百合子道别后,便独自一人来到了停车场,无需过多费力就找到了他们一行人。

水仙花小王子依旧站在领头的位置,身后跟着桦地崇弘,对方身上背了两个网球包;排在第三个的是忍足侑士,他外套两侧的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脸庞,双手插兜,步伐不急不缓。

芥川慈郎费力地抱着一个超大型的抱枕,摇摇晃晃地走在队伍中央;一旁的向日岳人则是插着耳机,单手握住手机,拇指灵活地在屏幕上滑动。

全队基本无交流,我刚想迈出去的脚步一下子就迟疑了。

我只是想要在这个时候陪伴在迹部身边,即便言语、行为都很苍白无力,我终究无法在真正意味上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但是我希望沉默而安静的支持能给予他力量。

虽然这样说很矫情,但是我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