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忍足侑士拥有一张很出色的脸,忧郁深沉的气质,还有体贴温和的性格,他总是人群中最受欢迎的那一个。
我找了一个凳子坐下,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这家福利院的设施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晾晒的衣物颜色寡淡、色泽半旧不新,被褥总带着一股子霉味,像是潮湿的水汽浸满了棉絮,无论如何在太阳下翻晒,都无法收获温暖如麦芽般的香味。
穿着旧衣的孩童目露怯懦,他短短粗粗的小手指悄悄缩进起毛球、保暖效果大打折扣的手套中,鼻子下挂着两条清亮的水痕,伴随着努力的吸气声,他在寒风中涨红了脸。
因为没有足够的钱去购买润肤霜,或许也没有人想到这些孩子也会需要一点护肤品,他们的脸上大多因干燥而蜕皮,还有那一双手,似干涸的土地一般,难看的皲裂纹路在孩子柔嫩的肌肤上蔓延。
他们只能依靠皮肤自身所分泌出来的油脂抵挡冬日似刀割一般的凛冽寒风。
“我想和侑士哥哥玩抽牌游戏。”
“可是……我想玩过家家啊。”
忍足侑士被一群孩子围着,她们伸出黑黑的小手指拉住他干净整洁的袖口,还有些孩子整个人都扒到了他身上,而忍足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耐心地陪这些小孩玩着幼稚的小游戏,很投入,没有任何敷衍,并且笑得很开心。
所以说,忍足侑士是多么适合成为一名医生。
能够认真倾听病人诉说心中的苦痛,他出色的共情能力能够令他很好理解别人想要表达的情绪,然后根据病情开出适当的药方,细致、稳重,在绝境中鼓励患者一直坚持下去。
无论何时,他都会说:“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咕噜——咕噜。”一个椭圆形的绿色小球滚到了我的脚下,我将它捡了起来,抬头看了一圈四周,发现一个坐在角落处的小男孩正怔怔盯着我手中的球。
我向他走了过去:“请问,这个是你的球吗?”
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似乎是特别害怕陌生人,将头往下低了低,并没有回答我的话。
我试着放柔声音,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小朋友,这个是你的球吗?”
“小空。”他低着头,抠弄着自己的手指,我注意到上面有很多浅浅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疤,就像是被人用手抠伤了一般。
“你叫小空吗?”
“小空。”
男孩不断重复这两个字,我大概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他就是“小空”吧,老头话中所提及的那个患有自闭症的小孩。
我和他根本无法交谈,无论我询问他什么问题,他只是颠来倒去重复着自己的名字,或者干脆沉默不说话。
从外表来看,小空就像是一个安静乖巧的普通小男孩一样,四肢健全,根本无法看出他其实患有疾病。
我将球轻轻放回了他手中。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这时,一个穿着红色上衣、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满含歉疚地说道:“这位小姐,您是和忍足先生一同前来的吧。
小空他由于生病的缘故,不会说太多的话,不过,我们已经很努力地在教导他、关爱他了。”
女人眼泡肿大、颧骨不自然地凸出,面容饱经风霜,身上围着一条沾满污渍的白色围裙,大概是负责孩童生活方面的老师。
“没有关系,小空他……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我并没有见到那名叫做“菜奈”的女孩子,似乎是因容貌有损,所以她格外介意暴露在阳光下,或者是同陌生人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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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忍足侑士离开福利院已经是傍晚了,我们按照原路返回,站在公寓楼下,我突然开口道:“学长,我们去后面的公园散散步吧。”
我一直记得他是用如何向往的口吻描述那番情景的:
草在结它的种子,
风在摇它的叶子,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2
浪漫至死不渝,这样一个男人却拥有一个十分朴素的梦想,于是在这一刻,我突然就想要满足他的梦想。
下午六点三刻,带着月桂树冠、驾驶着太阳马车的阿波罗在人间洒下了最后的余晖,而在柔和月光的沐浴下,手持着弓箭的女神阿尔忒弥斯即将走来,她有繁星作伴,这世上千千万万棵植物都要为她的美丽而心神摇曳。
“好。”
我们走在小径上,公园里很安静,鸟雀躲在树木的枝干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偶尔有几束光线透过叶与叶的空隙洒落下来。
“学长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特别特别好。”我将双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地走在石子路上。
将想法付诸行动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何况是救助他人。
“学长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产生了资助福利院的想法呢?”
他沉吟片刻,这样道:“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理由,只是某一天在浏览新闻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要为这个社会做一点什么。
因为还是学生的缘故,所以手上的资源有限,在后来同父亲的一次谈话中,得知他所任职的医院也有这样的想法,所以……算是一拍即合吧。”
脚下的鹅卵石大小不一、花纹各异。
“学长真的没有考虑过成为医生吗?无论是外科医生还是做手术的医生,救死扶伤的那种。”
闻言,他轻笑了一声:“坦白说,我并没有强烈拯救他人的想法,所有的行为都出于力所能及的考虑,从来不会给自己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