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重进看来,到屠家提亲,是一桩水到渠成简单之极的事情,那么一个出身卑微的乡下丫头,能够嫁到他们李家去,简直是杂毛麻雀成凤凰的奇迹。他之所以还愿意费一点口舌和心力,无外乎是出于对屠大海的敬重。
这年头,能随手施舍一碗饭菜的行径,便可以称之为慈悲与善心,这屠户数年如一日地救济李家,几乎算得上是个义士了。
可他这番话说出口后,原本在七嘴八舌说话的屠家人突然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他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脸上似乎都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屠大海先开了口,他结结巴巴地说,“贤侄啊,前些日子只顾忙你小午哥的事,忘记向你交待了,你们家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眼看春儿年纪也不小了,所以年前我们就给她订了门亲事……”
李二公子骤然抬起眸来,这一上午,他亲亲热热也好,客客气气也罢,神色间都笼着一层无谓的疏离,似是迫不得己尽了力,却有些懒
得用心。这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屠大海,语气竟开始认真了,“大伯这句话可就说错了。事有缓急,礼分先后,屠姑娘襁褓中便与家兄结了亲,她既然尚未出嫁,理应还是我李家的新娘。”
徐氏本觉得这件事是自家占理的,可刚刚受过李重进的恩惠,如今见这李二公子眼睛中覆满了冰雪,往日里时常挂着笑的脸也板了起来,她心头无端发了虚,原本准备好的帮腔话,一时居然开不了口了。
其实按屠家夫妇的意思,李家既然诚意满满地过来提亲,不妨将女儿许了过去。瞧李重进这相貌人品,他哥哥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更何况李家如今今非昔比,为人父母的,岂不是都希望自家儿女能够往高处走!
但自从李家人到了清河镇,屠春一早就扔下话来,倘若爹娘真要将她嫁给李照熙,她就找口枯井眼一闭跳下去。女儿自幼便是个有主意的人,她平时乖巧懂事,唯独在这门亲事上固执又偏激,徐氏心疼女儿,一口便应了下来,屠大海拗不过她们娘俩,最后也只能答应了。
窦引章也不曾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知道外甥那鬼见愁的坏脾气,见少年眼底已有了戾气,唯恐这小祖宗将事情闹得无法收拾,慌忙跳出来打圆场,“嫁闺女毕竟是件大事,我们今日先告辞,屠兄你再好好想想。”
出来送别时,屠春拖拖拉拉地走在了最后头,低眉顺眼的,连头都不敢抬,旁人兴许还被李二公子的好皮相给唬到了,她心里可是清楚得很,李重进这会儿肯定恼极了她,没有当场发火,已经是出乎她意料了。
李重进上车前,突然转过身子,他嘴角还有点敷衍的笑意,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大伯,屠姑娘是和谁定了亲?”
屠大海愣了一下,这才说是客栈掌柜的外甥朱贵。
临出门时,李二公子特意多看了朱贵几眼,确定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这就是个黑皮小子,没有三头六臂,脸上更没有额外生出朵花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