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李祯默默放下手中的密报,对心腹道:“是时候了,让他们行动吧。”
几天之后,信州同知谢咏府上被围,一队身穿黑衣甲胄的兵士从谢咏府上搜出“非议君父”、私开铁矿、勾结流匪和讼狱受贿的铁证,谢家男女老少被尽数下狱。
此事一出,
震惊江西官场。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咏全家已经被押解到豫章了。
李祯随即让江西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江西总兵、抚夷将军等文武官员,在总督府大堂集合,将谢咏的罪状传阅众人。
“诸位看看,信州同知谢咏,勾结流寇、包揽诉讼、私开铁矿、妄议君父、形同谋逆,按国朝律例罪在不赦。时逢乱世,当用重典,谢咏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四个字如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在座诸位都是江西省文武的最高官衔,几乎都是做官二十年以上的老狐狸。有人就悄悄抬眼窥觑李祯的面色,这位刚做上世子位没多久的宗室贵胄,脸色如常,说“满门抄斩”的语气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对此,诸位有什么意见吗?”
众人摸不透这位主子是什么意思,没人轻易开口,最后还是江西总督胡定筌试忖度着道,“谢咏既触犯国法,罪在谋逆,当斩不赦,总督衙门是不是要将此事写成邸报,传抄江西各府,以儆效尤?”
李祯缓缓点头,“不错,还是胡大人细心,就依你的意思,将谢咏一案写成邸报,颁视各府、州、县,以作警示。邸报我会让右长史拟好,请总督衙门用印。”
说了谢咏之案后,他又问了几件督抚事务,多与抚民、赋税、城防有关。这些事务,有些主官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晰;有些人则含糊其辞,如布政使连今秋赋税几何、各地粮仓是否满库、今年军民人等丁口几何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
李祯似笑非笑地看了那糊涂蛋一眼,直把那人看得心下发凉、冷汗直流,连连请罪说这段时间忧心君父、茶饭不思,以至疏忽庶务,回去之后定当尽快厘清世子所问事项,写了条陈上交。
李祯挑眉,不置可否。
问完该问的事,李祯就端茶送客,在这些官员临告退前说了一句:
“对了,三日之后,谢家在西市口行刑。豫章六品以上官员,皆去观刑。”
众人皆呐呐应了。
从总督府出来之后,众人皆长呼一口气。
布政使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对巡抚道:“何大人,去您府上坐坐?”
巡抚赶紧摆手,“唉,郑
大人赶紧回去把那条陈先写了吧,没见世子今日的态度吗?咱们身为一省主官,对手头庶务不知,确实说不过去啊。咱们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按察使拐了拐身边的江西总兵,“哎,世子爷今天这一出,你总兵府可曾听到风声?”
江西总兵是武将的爽快风格,当即摇头“你我一文一武,皆为三品,没道理你们文官不知道,只交代了我们武官吧?而且按制,藩王是有护卫的,王府护卫直属藩王管辖。依我看,这趟差使,世子爷多半是点王府护卫去的。”
闻言,按察使抚着他的山乡胡子,垂头丧气地上了轿子。总兵朝几位同僚一拱手,也上马而去。
当晚,天色暗了之后,几顶青衣小轿分别从总督府、巡抚府、按察使府、布政使府、学政府的后门鱼贯而出,齐聚城南白鹿巷的一处三进小院。
白鹿巷是豫章城内颇为风雅的一处巷子,里头住的多是富贵人家的外室或是高档的暗门子。这处小院就是巡抚小儿子置下的外宅,选在此处集会,可以掩人耳目,毕竟这条街上往来的都是去外宅消遣的男子,一定青衣小轿,谁也不会去探究里头做的究竟是谁,万一唐突了别人的女眷呢?
烧了火墙的室内温暖如春,帐幔低垂,高台四周皆铺了城内新近流行的“青云榻”,中间一方梅花贺岁案几,摆着几碟卤水、凉菜,旁边的红泥小炉上温着甜白瓷西施拜月壶。
屋内没有婢女侍候,江西官位最高的几位文官围炉而坐,巡抚亲自执壶,一人倒了一杯酒。
“诸位,非常时期,咱们就不讲究了。对今日总督衙门的事,你们怎么看?”
按察使先抿了口酒,低声叹气:“世子爷是在立威啊,杀鸡儆猴,只是不知这鸡怎么就选中了谢咏呢?按理说,他一个五品官,江西地界官位比他高的,将近百人;且信州既非督抚衙门所在地,又非粮税大州,亦不是通衢枢纽之地,赋税人口讼狱文教都不过尔尔,怎么就选中他了呢?”
学政试探道,“或许正是因为信州不是要紧之地,所以世子才敢对他下手?若真是要冲之地,一个弄不好,反了怎么办?”他做了个酒杯倾的姿势。
有人道,
“哎,我记得,谢咏原先在抚州任同知,是因为纵奴侵占民田被人告了,巡抚衙门申斥以后,念他在抚州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才没有降职,之后没多久吏部清吏司就把他平调至信州,接替他的是原抚州通判周琼。何大人,是这样吧?”
“要这么说的话,谢咏先在抚州任同知,这抚州知府…正是世子的岳父杨仝,把谢咏赶走,提拔通判做同知,说明杨仝与谢咏有怨啊…”这人说着就恍然大悟了,原来谢咏是得罪了世子的岳家,不拿他开刀拿谁开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只有总督坐在那里自斟自酌,始终一言不发。
巡抚注意到了顶头上司的异样,“总督大人,可是有什么见解?”
总督一饮而尽,弹了弹酒杯,上好的青花瓷酒杯发出一声脆饷,
“诸位觉得,世子是什么样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今天以前,他们会认为李祯其人端方有礼,文才武功皆备,是一位合格的王府继承人,但也仅此而已了。可经过今天这一出,他们再不敢如此想了,这位怕是扮猫儿的老虎吧。
“一个是藩王世子,一个不过区区五品官,世子想整谢咏有的是办法,有必要因为岳家私怨就置谢咏于死地吗?况且,今儿那罪状证据你们都看了,那是一朝一夕能拿出来的吗?可别说世子布下这天大的局,就是为了岳父出气?况且,杨仝跟谢咏还着亲呢,谢咏和杨家老太太是同宗。”
“那总督大人的意思是?”
总督淡淡吐出了两个词“铁矿”、“流寇”,“你们去好好琢磨吧。”
且不说这帮文官是如何恨不得把李祯的想法掰开了、揉碎了分析,三日之后,西市口现场,高台上坐满了奉命前来观刑的文武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