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目光扫视了一遍下站众僚,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诸位都知道,本阁此次奉圣谕提调江南,乃为查察邗沟覆船大案而来。两年来,邗沟屡发覆船之事,数百万石官盐无踪,运河梗阻,盐运不兴,圣上甚为忧虑。前次,工部水部郎中李翰大人奉谕赴扬查案,却在离开山阳行馆之后与一干护卫离奇失踪,此事为邗沟覆船案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下站的崔亮与吴文登、杨九成对视了一眼。只听狄仁杰继续道:“而且,据本阁所知,迄今在邗沟翻覆的都是江淮盐铁转运使的运盐船队。盐船翻覆后,官府派船前往出事地点打捞,奇怪的是落水的官盐竟然全部消失无踪……”
此言一出,杨九成登时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狄仁杰的目光正望着他。他赶忙低下头去。旁边的崔亮和吴文登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狄仁杰道:“不知情形是不是这样的,漕运使杨大人?”杨九成赶忙出班道:“卑职在。”狄仁杰道:“邗沟渠段归扬州漕运使该管,事发的种种细节,杨大人应该最清楚。”
杨九成轻轻干咳一声道:“啊,是。事情确如大人所说。”狄仁杰道:“扬州刺史崔大人。”崔亮赶忙出班:“阁老。”
狄仁杰道:“如此重要的情况,崔大人在给阁部的回文中为什么没有提及?”
崔亮登时语塞,顿了顿才道:“这,是,啊,卑职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个情况的,故而未曾及时上报。是卑职办事疏忽,该当责罚。”
狄仁杰冷冷地道:“是疏忽,还是刻意隐瞒啊?”崔亮猛吃一惊,抬起头来道:“阁老,卑职万死不敢隐瞒真情,此事卑职是按照漕运使杨九成大人上报的移文一字不漏地抄送阁部,望阁老明察!”
狄仁杰道:“哦,那就是说,是杨大人在隐瞒真情喽?”杨九成不满地看了崔亮一眼道:“阁老,卑职有下情回禀。”
狄仁杰用手一指道:“说。”杨九成道:“邗沟自前隋炀帝大业年间开通,至今已近百年,日久失修,河渠壅塞,水下淤泥沉积,暗礁丛生,翻船是很正常的事情。在此之前,邗沟渠每年都要发生多次翻船事件,只是这一次盐船屡覆,这才上达天听。”
狄仁杰冷笑道:“哦?好一番说辞。邗沟年久失修,翻船是很正常的事情?我记得,邗沟两岸有数千纤户,他们领受朝廷发给的护漕饷,应该就是负责修葺渠段、疏浚河道的吧?再有,朝廷每年拨给你的几百万两护渠款又是做什么用的?”
杨九成道:“大人,那些纤户刁猾顽劣,拿着朝廷的饷钱却贪懒耍滑不肯出力。至于那点护渠款,对于邗沟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就不够用……”
砰的一声,狄仁杰狠狠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厉声喝道:“可这几百万两银子却够尔等挥霍享用,骄奢淫逸!”
杨九成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来。崔亮倒吸一口凉气。下站众官个个目瞪口呆。狄仁杰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我来问你,护漕官王周是你的下属吧?”
杨九成咽了口唾沫道:“正,正是。”狄仁杰道:“此贼率属下衙役在神都洛阳公然戕杀告状的纤户。被捕后,他供述是你命他将告状的纤户们抓回扬州。每年朝廷拨发的护渠款,都被尔等瓜分殆尽,还恬不知耻地美其名曰‘养廉钱’!而发给两岸纤户的护渠饷则是被尔等三钱抽一,到最后干脆拒绝发放,这才致使纤户们赴扬要饷,激发民变!”说着,狄仁杰从袖中拿出王周的供辞掷在杨九成面前道,“这是王周的供状,你自己好好看看!”
杨九成捡起供辞,匆匆看了一遍,脸色登时大变,可事到如今,也只有豁出去了,他上前一步高声道:“阁老,此乃王周的一面之词,怎能取信?不错,这些事情都是王周一人所做,眼见事发他便将责任推到卑职身上。阁老不信,便将王周传唤到堂,卑职与其当堂对质。”
狄仁杰望着杨九成,冷哼一声道:“数百万两护渠款被私自瓜分,竟然会是王周这个小小的九品护漕官一人所为?这番话恐怕说到哪里都不会有人相信吧?杨大人,你以为本阁可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