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有所不知。说起这位沈瑜沈公子,那可是最近一年京都的风云人物。这个沈瑜曾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公子,考了几回府试都是不中,虽是国子监的学生,却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之徒。”
“哦?那后来呢?”李微不禁有了兴趣,追问道。旁边的监考官中,也有人对沈瑜了解不祥,听到这里,皆是一脸的好奇。
“后来啊,事情的发展就开始变得神奇了。年初的时候,在国子监的一次月考中,这个沈瑜大放异彩。但是,由于他历次成绩太差,国子监判定他作弊,还差点将其除了名。不过,沈瑜倒是有胆有谋之人,居然要求公开辩论,以自证其清白。据说,当时在场的一
共八位博士加上国子监的祭酒大人陆维,都未能难倒这位深藏不漏的怪才,从那之后,沈瑜便开始名声大噪……”
这位同考官张盛颇具说书天分,将沈瑜名声显露的传奇经历,讲的是迭起、娓娓动听,硬生生地将贡院的考试现场变成了说书的茶楼。
说来也巧,张盛这人最是八卦,什么新鲜事都知道,因此,连最近京都流传的沈府门前反转剧,也囊括在了他描述的传奇故事中,听得那些官员们是目瞪口呆。
彻底满足了八卦之心,官员们这才各自散开,继续监考任务。
唯独李微,继续发问:“人生若只如初见,这首词原来是沈瑜所写?”
“是啊。”张盛不解其意。
“既然他能写出这好的词,为何后来没有佳作传出?”李微皱着一双浓眉,神情十分严肃。
“噢,这个问题好像有人问过沈瑜。有传言说,沈瑜认为诗词乃小道,他志在庙堂,所以,从骊山阁之后,他就不再写词了。”张盛漫不经心地回答。
谁知道,这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
李微闻言一脸怒容,道:“荒谬荒谬!诗词之道,何其广也。可言志,可宣情。君不见,盛唐李杜,宋时三苏,何其光彩也,这……这能称之为小道?!”
虽然压低了音量,但他的情绪明显十分激动。到了后来,他索性站起身来,步伐急促地来回走动着,似乎在宣泄着心中的愤怒和不满。
张盛愣了愣。
他想起来了,这位李微李大人素来有些痴,对诗词有一种极深的热爱。平时在翰林院,最喜欢研究历朝历代的那些诗词名篇。而对官场交际以及自己的仕途之道,则表现得极为不上心。
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哪位阁老突发奇想,才会点了这个书呆子当主考官。
不过,张盛这人机灵得很,想明白了李微的愤怒由来,急忙上前安慰道:“李大人勿恼,这人嘛,总要先走好仕途,才能有闲心、有闲情再谈诗词。所以呢,沈瑜的想法,不足为奇,不值得大人恼怒。”
也不知道张盛的哪一句话起了作用,李微终于安静了下来。
顿了一会儿,他对张盛说:“去看看沈瑜答得如何。这人行事从容,想必已经写
了不少,把试卷拿来,我瞧瞧。”
“这?!”
张盛有点为难。虽然李微的要求不算违规,但传扬出去总是有些不合时宜。
李微眼睛一眯,态度坚定,一时间,看上去竟颇有威严。
张盛一咬牙,点头应下。
反正李微是主考官,是他的上官,真要是被人举报了,自己就把所有责任推到他的头上。
走到沈瑜的号舍前,张盛望着里面生火煮粥、忙得不亦乐乎的俊秀公子,一个恍惚,还以为自己撞上了正在游乐野炊的某家贵公子。
“咳咳!”张盛清了清嗓子,见沈瑜抬头,说,“沈瑜,你题目都答完了?”
“未曾。”见考官过来问话,沈一南不明其意。
“答了多少,李大人说要瞧瞧!”
张盛说完,自顾自地拿起了桌子上的试卷,转身就走。
沈一南眨了眨眼睛,心说,要不是看这人身上穿着正经的考官官服,就冲这种恶霸的作派,自己还以为是哪路神仙买通了小吏,想要趁机抄袭呢。
李微拿起张盛递过来的试卷,仔细翻看。旁边的张盛也好奇地凑了脑袋过去。
看了几题,张盛不禁赞道:“这个沈瑜果然厉害,不仅解题精妙,回答问题时,各种引经据典,简直如信手拈来,看来,这朱子集注他背得十分纯熟。”
李微也是微微颔首。末了,他点评道:“字体飘逸,棱角外显,险而不奇,颇有柳公之风,看得出来,这人不仅学问扎实,在书法之道上也下过苦功。唉,可惜呀可惜啊!”
“可惜什么?”
张盛觉得自己好像总是跟不上这位主考官的思路,经常都是一脸问号。
“可惜这是科场,如此行书风格,若是配上一首大气优美的诗文,那才是绝佳啊!”李微摇头叹息着。
张盛听得差点一个踉跄栽到在地。
好吧,他早就知道这位李微李大人不同凡响,可听这番评语,还是忍不住目瞪口呆!
这是在科场上,您还是主考官呢,居然敢说出如此荒诞不经的话!
诗词写得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官,又不能吃喝,科举成功才是王道!说得再难听点,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考中进士成了翰林了,人家呢,只是个秀才而已,
离那种悠哉游哉的日子远着呢。张盛腹诽自家主考官的不通世务。
张盛将卷子还了回去。为表歉意,他小声暗示沈瑜,主考官对他颇为满意。
当然,他没有说,主考官主要是喜欢他写的词,还想他能多在这方面下一些功夫,而对他“一心求仕途”的不务正业甚是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