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抱了抱孩子,然后毅然转身,跑向不远处的轨道,那是她的岗位。
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里,砂莉和左琛怔然默立。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为了云海的顺利撤离,那些调度人员、那些维护轨道的人员,必须坚守到最后一刻。他们应该清楚,到那时,将很难有机会活着离开了。
云海24小时的撤离奇迹,是这些默默无闻的人们,用生命换来的。
砂莉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问:“你机甲上……”
左琛会意,“还能再上几个。”
砂莉点点头,“多谢。”
她精疲力尽,但仍想尽可能送走更多的百姓。
多送走一个,厉锋的重担就轻一分。
云海指挥部。
厉锋、约翰逊正和已经返回雏鹰的聂中校召开视频会议,研究战术。他们必须在火星军攻城前,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
“破坏雏鹰和云海的通讯基站?”聂中校吃了一惊,“所有吗?一个不留?”
厉锋指着星图上的坐标说:“火星军夺取的城市里,有一些很奇怪,从表面上看,不具有任何战略意义。比如这三个中转站,规模极小,地处偏僻。还有雀鸟研究所、麦克斯韦天文台,都只是普通的科研机构,既无法提供补给,也不能驻军。如果说雀鸟遇袭是个意外,那么到麦克斯韦,就绝不会是偶然了。这其中,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
他做了个放大的手势,面前的全息作战星图自动放大,一条不规则的折线连接了所有沦陷的城市。
“昨晚,我把火星军袭击、占领过的不合常理的城市全部统计出来,利用大数据分析,想找找看其中有没有规律。结果,有个出人意料的发现。”
约翰逊:“就是引力波通讯基站?”
“对。这些城市虽然用途不同、规模各异,但有个共同点:都拥有10万级以上承载量的引力波基站。雀鸟和麦克斯韦不必说了,因为科研的需要,建有大功率引力波发射装置;而这几个中转站,原本就是该地区的备用通讯中继站。我还发现,火星军往往在占领这几个城市后,”厉锋在麦克斯韦等地画了几个圈,“才开始大规模调兵
,向周边地区发动突袭。”
聂中校明白了,“你认为,火星军发动攻击,需要大承载量的引力波做支持?如果我们先行破坏基站,就能够阻断敌方的攻击?”
“可是,”约翰逊提出异议,“如果破坏掉基站,我军也无法联络了啊?”
厉锋:“军用机甲上都配有备用量子通讯设备。”
“量子通讯弃用很多年了,现在80%的城市都无法接收量子信息。如果启用量子通讯,只能在部队内部使用,无法与外界联系,届时,撤离部队、雏鹰、云海就会成为宇宙中的三座孤岛!”
厉锋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望了他一眼。
从他的眼神里,约翰逊猛然醒悟:雏鹰和云海势难善终,成不成为孤岛,对全局并无多大影响。
聂中校沉吟片刻,问:“你有多大把握?”
厉锋坦承,“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没有把握。但我想,失败了,我们能给联盟堵上一条错路,成功了,能给联盟闯出一条活路。我们都知道,联盟已经无路可走,新的路,必须有人去趟。”
约翰逊略感意外地打量着他。似乎到此刻,才不甘心地承认,这个走后门上位的“官二代”,能得到聂中校的青睐,确实不是徒有虚名。
“既然这样,那就让云海做这个拓荒者吧。”聂中校一锤定音。
若干年后,这个不大的指挥室,将作为联盟历史上一个著名会议的旧址而得到重建,留下光辉的一笔。
遗憾的是,此间斗室中的三位将领,都没能看到那时的荣光。
此刻,三个人还不会知道,他们的决定将怎样改变联盟的未来。破坏基站的命令传达下去后,他们立刻紧锣密鼓地商讨撤退阵型。
厉锋说:“火星军的袭击有几个特点:一、毫无征兆,突然出现,几乎侦测不到;二、出现的方位千变万化,无法预测。”
约翰逊蹙眉,“这样的话,我方部队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反击。”
“所以我设计了双层护卫。”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寿司卷做比喻,“就像这个寿司,中间卷着的胡萝卜是运载平民的机甲,第二层米饭是主力部队,第一层的紫菜是接敌部队。一旦火星军出现,第一层将先与敌军接触,他们的任务
是向第二层报告敌情并拖住敌军,给第二层争取反击的时间。”
这种“寿司”阵型,其实是厉锋被囚禁时想出来的。那段日子,他一直苦思冥想,怎样才能抑制火星军的鬼魅行军。开战后,厉峥嵘在巴拿马战役中,曾使用该阵型,取得过反击战的几场胜利。由此证明,寿司阵型的确是有效的。
聂中校也认可这个方案,但他指出:“一旦接敌,第一层将没有还击之力,只能任敌军宰割。这是个必死的任务,你打算派哪支部队执行?”
让谁生,让谁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厉锋罕见地犹豫了。
约翰逊说:“我建议由原守城部队担任主力。学员兵经验不足,首次上战场,难以发挥多大作用,就由他们组成第一层。”
也就是说,让这些刚参军不久的孩子们,做抵挡炮火的人体盾牌。
冰冷,残酷。但厉锋知道,这是最理智的安排,换成是他,也会如此选择。
——如果,学员兵中,没有砂莉的话。
他求助似的看向聂中校。
聂中校说:“你是总指挥,你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厉锋垂下眼睑。
他无比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但他迟迟开不了口。
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拯救更多的百姓。但是这一刻,年轻的少校仍然感觉自己血债累累,罪不可恕。
良久,他痛苦地闭了闭眼,从紧抿的双唇中挤出两个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