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8碎镜

砂莉没用士兵动手,亲手把厉锋抱进胶囊。一米八多的个头,现在轻得像个孩子。

“请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少将体恤地和士兵退出门外,关上了门。

砂莉跪在胶囊旁边,认认真真地帮厉锋整理衣领,把项链摆正,又用手帮他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然后捧着微卫星,轻轻地放在他的头边,就仿佛她和他躺在一处,永远陪着他那样。

“我知道,你会明白我的。”

她凝视着这张深爱的脸庞,久久不忍阖棺。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俯身下去,缓缓凑近厉锋,在他唇上印下此生最后一个吻。

唇是冰冷的,而泪水滚烫。

这是一个无比深长的吻。门外,少将个人终端上的监控,像是停滞了一样。画面上只看到女子微微颤抖的肩背,很久很久都不曾抬起。

那一刻他有点唏嘘。一个人,和一个国家……爱情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毕竟是接吻,还是和一具尸体,越盯着看,他和士兵越觉得怪异,下意识地,目光便飘移起来。

所以,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砂莉掩

藏在这个吻下的动作。

胶囊有三四十公分那么高,再加上砂莉刻意的阻挡,完全遮蔽了监控。她利用这个吻做掩护,迅速把微卫星移到怀中,摸索着探进内腔,触到藏在腔壁上的两片电极。

传导线,精神力的。

在竺教授最后一次调校完参数后,厉锋将构造器拆开,把零件整合进了微卫星里。当时只是考虑到微卫星是她一定会随身携带的东西,万一需要紧急逃生,不至于把构造器落下。而一个损坏了的卫星并没有引起火星军的重视,火星军俘虏她以后,只草草检查了没有炸弹,便放心地丢在了一边。谁也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破铁球,将在今天,助她上演一幕惊天大逆转。

“厉锋,”她的唇贴着他的,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对不起,在你和地球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我17岁生日那天,许过一个生日愿望。

你问许了什么愿,我说,等愿望实现了再告诉你。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个愿望,具体是什么。

因为我许的愿望是:帮你实现你的理想。

厉锋,我现在就去,去替你把地球夺回来。

她抽出电极,迅速贴在了太阳穴上。

这几天在基地中上下,她已经大致了解了地形结构。进入这个房间时,她特别留心过楼层和位置,知道她所处的房间就在地下中枢的正上方,约有30多米的垂直距离。虽然她的构造器范围不大,但在这里,够用了。

精神力接入构造器,距离、方向、范围设定,在轻微的蜂鸣声中,空间折叠应声开启。

深渊再度现身,这一次,是应她召唤而来。这只隐形的巨蟒,一头撞穿十几层楼板和数米厚的岩层,从不可思议的方向上杀出一条空间隧道,瞬间将她送入穹顶之内。

眨眼间,局势天翻地覆。

等少将反应过来,提着枪冲进房间,地板上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圆洞。

砂莉对空间折叠还不十分熟练,为免折叠过头,一下穿出中枢以外,她把坐标设置在中枢的球心。而这次折叠出奇地精准,她抱着厉锋从半空直直跌了下来。

警报尖啸,地动山摇,四面八方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仿佛地震一般

,整个基地都在随之颤动。

但砂莉没心思去管那是什么,她一落地,立刻就感到呼吸困难。

是了,中枢内没有人类,根本不需要氧气。

人在极度危急的情况下,思维反而分外敏捷。几乎是立刻,砂莉就想到了那个房间中的少女——她身上有太空服。

她的落点距离少女很远,跑过去肯定来不及了。但按照她的经验,在任何需要穿戴太空服的室内空间,一定会配备至少一套应急太空服。

她飞快环顾四周,果然在侧方的幕墙上看见了应急箱。

刚起身、还没跑出一步,后方的穹顶上忽然探出一排机枪口,“突突突突”,疯狂扫射。

砂莉反应已经算是相当快,第一声枪响之时,她本能地迅速矮身、贴地滚出,子弹在她身后的地板上打出一溜弹孔。

她喘了口气,再想翻身跃起,突然惊恐地发现,下半身没了知觉。

腰部剧痛,她背手摸了下,满手的血。

操。

她的运气一向不能持久,估计被刚才的空间折叠用光了。

机枪仍在来回扫射,窒息感也越来越剧烈,她没时间自怨自艾,探手抓住厉锋的胳膊,用力把他拉到身边。

“对不起了,帮我一把。”

她把厉锋背在背上当盾牌,靠双手扒着地,顶着弹雨,一点一点向应急箱爬去。

她答应过厉锋,要坚持到最后一秒,这还没到最后呢,就是死,也不能死得这么窝囊。

身后蜿蜒出长长的一道血迹,腿上又中了几弹,到这个时候,反而感觉不到疼了。爬到应急箱那儿,她抡起厉锋的头盔砸开了箱门。

坐不起来了,她抱起两条腿套进太空服里。氧气入鼻的那一刻,她瘫软在地上,像劫后余生。

身前正巧是几排装载主脑的玻璃槽,挡住了射击路径。机枪不敢毁坏珍贵的主脑,气急败坏地熄了火,给了她片刻的喘息之机。

仰望上去,玻璃穹顶和原本的外墙之间又多了一道装甲隔墙,这应该就是刚才轰隆巨响的来源。砂莉猜测,是空间折叠损坏了外墙后,触发了中枢的防御机制。原本是用于阻挡外敌的,现在反而替她暂时阻挡住火星士兵。

但她的情况很不妙。血液流失很快,双腿不能

行动,一旦离开这个主脑搭成的“战壕”就会受到追杀。

她知道米拉就在这里,在中枢的某一个房间里。

之前,米拉费尽心思,无论威逼利诱都是亲自出马,没道理在最后功成之际却不到场享受胜利的快感。除非,前线战局有变,需要她坐镇指挥。

她原本想突入中枢,杀掉米拉,或者毁掉所有主脑,但……

砂莉望向那片浩浩荡荡的主脑,和迷宫般的玻璃幕墙。现在无论从时间、还是身体状况上,都不允许她逐个房间地去寻找米拉和毁掉主脑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主脑上。两根传导线从玻璃槽引出,连接在大脑皮层。